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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和一堆生命|0 1

Tele Play2022-11-21 23:02:210

一顆心

一堆生命|打工的故事


你好,我是李嘉伊諾。
今天我想講述的故事關於打工,因為故事長度的原因,我將他分成上下兩集。
我曾經有過一段在麵包店打工的經歷。打工的動力是和爸媽吵架後,一氣之下的離家出走,不知道該去幹什麼,也沒有什麼錢,晃晃悠悠地走到小區門口。門口麵包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粉紅色的A4紙,上面寫著誠信招聘”4個大字。這張紙上只寫了這麼4個大字。想都沒想我就走進去。
-壹
屋子裡坐著2個人,站著2個人。坐著的是一個身穿黑色襯衫的女人和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兒。聽到有人進來,背對著我而做的女人就轉過頭來。面對我而做的女孩看起來20歲出頭的樣子,女人則是上了一點歲數的年紀。後來得知她姓牛,在店裡當店長。或者準確來說,是老闆娘,這是一家夫妻店。老闆姓張,別人都總叫他張總或者是張哥。但這個稱號我總是叫不出口,便一直叫他張先生。
那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氛圍。進到麵包店後,我也不曉得要同誰講,就在房間裡喊道我想找份工作。因為剛剛哭過的原因,整個人很狼狽,鼻腔很濃,眼睛很腫,還有沒擦乾淨的鼻涕。
黑衫女人轉頭看到我之後,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後她將整個身子都轉過來。不知道對誰說了一句去,搬張凳子過來。
女孩起身從是側面的空間中拽出一張鐵板凳,放下來讓我做。麵包店的空間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一些,左面是一個拐角,能夠延展出去。板凳的四條腿不一樣長,我晃晃悠悠地坐著,像個跳樑小醜。我在心裡怒罵奶奶的,這真的像來應聘的嗎?這就是一個來做心裡幫助的問題學生呀。
女人長了一張很有威嚴的臉,酷似新疆人。眼睛雖大但不卻不園,鼻子挺直,兩片嘴唇薄如紗翼。但唯獨眉毛稀疏,雜亂。她問我的年齡,有沒有過打工經歷,說了薪資待遇。一個月的工資2300,提成則根據你拉進來的會員數來算。一個月能休息兩天,請假提前一天說。午餐補償費每天15塊錢。我覺得一切都沒什麼問題。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同事只有兩個人,老闆娘也就是牛店長,另一個則是蛋糕李師傅。麵包店的工作很簡單。第一天上班,第二天便能單打獨鬥了。白班和晚班繁忙的時間各有兩次。白班是上午7點到9點,和下午12點半到2點。晚班則是1點到2點,和4點到6點。一天店裡上貨兩次,上午8點和下午1點。麵包被一筐筐的運過來。
好像再簡單的工作也需要尋找那種偷懶的快樂,或者是那種心機。在麵包店,這需要一點演技。每次距離上貨還有5分鐘的時候,我就提前帶好上貨需要的衛生工具,手套,帽子,圍裙。運貨車如果準時到了,就算了。但凡麵包車遲到了2分鐘左右。我便會開始喃喃自語今天怎麼遲到了呢?表演這件事情是有技巧的。為了不刻意。我就一邊扭頭看鐘,一邊裝出一副喃喃自語的樣子。等麵包車一到,我第一時間衝出去幫忙搬貨。老闆從車上下來,打開後備箱,和我一起搬烤盤。他40歲出頭,人精瘦的像只猴子。頭髮白的很不規律,一粟粟的,像冬天裡打了霜的蔬菜。搬東西的過程,他總會問我小李,吃飯了嗎?而我總是裝作沒聽到,一副只顧得上幹活的樣子。
-貳
上貨就是把所有的麵包放進櫥櫃裡,牛店長和我一起。這是一項沈默的工作。沒有客人的時候,店裡只有冰櫃發出有節奏的工作聲音。我在收銀臺後坐著或者是站著,大多數的時間我看書。而店長在距離我2米的圓桌那裡。每隔20分鐘,她會來前面轉一圈。我既然拿了別人的工錢,就要做事情的,不敢總看書。每隔15分鐘,就到貨架前走一走,整理一下商品,或者疊一些蛋糕盒子。
累不累。一開始的時候她總這麼問我。
不累。
怎麼樣這活幹的還順手嗎?
順手
真不打算去上學了
暫時沒這個打算。
應聘時,老闆說要招長期工,為了盡快得到工作,我就謊稱自己是輟學的高中小孩兒。兩年內沒有要唸書的打算。
看你天天在那看書,還以為你要自考。
沒有,都是一些閑書。事實上,我連自考是什麼都不知道。
你著丫頭真有意思,上學的時候不看書,這看有什麼用?你家裡人不管你?他們知道你在這裡工作嗎?
我父母還好,沒那麼放在心上。
真行,我家那兩個,大的在無錫念大學,這大四了,我想讓她畢業回來當老師。小兒子,和你差不多大,學習那叫一個一塌糊塗,那也必須上學呀。這不今年重讀高三,還有不到一年就又高考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問題,就說挺好的。
其實我家裡有還有一個養女。她繼續說道那女孩兒你見過。
是那天那個穿白衣服的嗎?
不是,那是我親閨女,是後面的那個。
有點印象。應聘那天,確實還有一個姑娘,看起來二十五六歲。
她是我養女,我們是同一個村兒的。她媽媽去世的早。她老爹又是個不著家的混蛋。家裡面太窮,她帶著她妹妹挨家挨戶收破爛,來我家的時候,我一看她和我女兒張的太像,就心疼,後來慢慢熟悉了,就乾脆收她為養女。這不,去年她結婚,我們就當作是親女兒,她的嫁妝都是我們家出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手機給我看兩個女孩兒的合照,說實話,其實我沒看出這兩個女孩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我屬實沒想到牛店長有這麼一段故事,打心眼裡佩服她,也開始留心觀察。其實我很想和她聊天,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些什麼。我們好像都在等待一個契機。
-叄
因為店裡一直沒有再找到收銀員的原因,我便一直只上夜班。一次,牛店長買晚飯回來,我招呼完所有的客人離開後,和她一起吃飯。我們每天的晚飯都很簡單和重複,從四周小食店裡隨便買點。種類有限。我們兩一起站著,靠在冰櫃上,她邊吃邊看手機,突然把手機拿給我看。她在看抖音。那個抖音的內容具體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上面是那種夜晚星星的動圖,配上流動的大字和有些傷感的音樂。內容大概是關於悲傷的愛情。
牛店長說道:你看著男人慘不。這是我們村的男人,他喜歡的人被人殺了。就隔三差五的發這種內容。
因為啥被殺呀
他偷別人的老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愛聽八卦,更別說是情殺案了。我一直覺得愛情裡關於偷人這個詞特別的有意思,好像所有的曖昧和不堪都被揉碎了放進這兩個字組成的詞語裡。
男人和牛店長是同村的,住在村子的最東頭,在當地一家旅遊採摘園工作,當保安。愛上同村的一個少婦,少婦芳齡23。別人介紹後,就嫁給了旁邊村子裡的男人。著男人長年在南方打工。兩人育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龍鳳胎。卻一直沒有什麼感情紐帶。少婦和保安最後發展成了戀人的關係。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人盡皆知,最終惹火了在外地打工的丈夫。一次,夫妻兩人鬧矛盾,女人帶著孩子回孃家。丈夫氣急敗壞,深夜翻進女人家中,用刀連捅妻子8刀。
那女人是不是姓黃?
是的,你怎麼知道的。牛店長有點詫異。
我之前在那個村子裡住過,警察當時呆了好幾天,大晚上聽到警車聲,很多人都出去看了,我沒敢。
你還在我們村子裡住過,你住哪?
我當時的公司在那裡租的房子。
怪不得,我見你第一眼就覺得有點眼熟,咱們可能還真打過照面呢。
其實麵包店的打工是我的第二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農業園工作。每天都要為公司寫一些宣傳文章。那個公司是個農場,每年以豐收櫻桃為名,工作兩個月,在鄉下住了兩個月。公司安排我住在農家的房子裡。原來我和牛店長住過同一個村莊。
我從牛店長手中拿過手機,上上下下翻了幾條男人發的抖音,發布的內容都很相似。這些相似裡還帶著相同的,怎麼說,是一些很俗套的表達。類似於你走了,卻忘記把我帶走了。平日裡如果看到這種內容,我是肯定不會留心的。甚至會帶著一點鄙夷和無語。但恍然間,記憶把這些俗套的文字和我聯繫在了一起。
兇殺案發生的晚上,很悶熱。大概是凌晨兩點鐘左右。有警車的聲音,村子不算很大,它是一個有限的範圍,所以警車的聲音在晚上顯得格外誇張,像是拔地而起的大刀把夜晚中迅速劈出了白晝。同住的人從房間裡走出來,一邊生氣,一邊興奮地往外走。回來的時候生氣沒有了,滿臉只剩下不可置信之後的興奮。農村的房子都依著小路而建,或者說,是先有了個家自建的房子,才有了日後修建的小路。同事告訴我,小路上都是人。整個村的人在那個晚上都是醒著的。曾經有個作家在自己書中寫過一種很奇特的病,叫做失眠症。那晚,整個村莊都得了這種病。有些膽子大的人們,零散的站在樹下,仿若變成通靈性的狗,從警察,救護人員的聲音裡面聞味道。這件事情發生過後的一週,我辭職了。因為害怕。
我問牛店長,後來的事情。她告訴我,女人的家裡人覺得丟人,也就沒辦葬禮,草草了事地埋在了村邊,也沒有墳墓,只是一個小小的土堆。殺人犯的丈夫理所應當地去了監獄裡。聽說保安很快就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但曾經有人見過他開車去女人的土堆,呆了一晚上,從此就消失了。
-肆
我好像一直無法忘掉村莊情殺案給我帶來的後怕感,這種害怕好像不僅關於流血和死亡。作家梁鴻曾經在自己的小說裡回憶自己的家鄉梁莊。梁莊位於中國河南省,鄧州市。她寫道在每個村莊裡,都有不可言說的女孩兒。那些女孩兒,或因為漂亮,或因為某種遭遇,或者因為行為超出了人們的理解力,而變成了灰色的存在。說起她們時,人們會相互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好像那些人就埋在那很深很深的後面,任其發酵,腐爛,最後被人遺忘。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發酵,這發酵把人推向眼神的更深處。我想,其實不光是女孩兒,束縛者和被束縛者都在相反的方向上承擔一樣的痛苦力。或許,這才是讓我覺得最恐怖的事情,因為這個真實的故事關於三個無家可歸的人,他們都是再也沒有辦法回家的人了。
在那之後牛店長時不時同我更新保安男人在抖音上的動態,但牛店長好想和鄉村裡的那些人都不一樣,我不知道,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是一個骨子裡就很良善的人。她不覺得遇害的女人不道德,不覺得殺人的丈夫喪心病狂,不覺得發抖音的男人矯情。她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很深的目光,只有很淺的嘆息。她總說唉,這事兒是咱們能說嗎?想想都苦,都是可憐人。我想這就是那個契機,那個我們開始聊天的契機。
-伍
我的老闆,他們是很善良的人,店裡沒有客人,雜活兒都乾完的時候,他們便允許我看書。收銀臺是我的工作臺,人在裡面坐著時,從外面只能看見半顆腦袋。下午3點是一天中最愉快的時候。白領,藍領都在上班,孩子們也都沒有放學,老人們在午休,貨物也都完成歸正。我就舒舒服服的坐在收銀臺裡看書。收銀臺的左邊放置著一臺冷藏櫃。櫃子的側邊框是由一種比較特殊的材質做成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材質。它既像玻璃,又像不鏽鋼。人照映在上面被折射成彎彎曲曲的弧度,很漂倆。
下午的陽光是很羞澀的,它照射到距離我100米遠的公交站臺上,又反射回來。反射到冷藏櫃的側面,瞬間被分解,像湖坡,像輪迴,一圈一圈的。最後,這圈圈光線會移動到書上。那個時候的我大概在閱讀一些拉美文學小說,而拉美文學的特點,就是離不開那些繁瑣如狗屁的名字。這讓我讀著讀著就想用罵街的氣勢站起來,走上幾圈。所以為了快速分清所有角色的關係,但又懶得思考,便討巧去網上搜索人物關係圖。可誰料想,這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劇透。其實平日裡,我真的不是一個很在乎劇透的人,但因為對這本書投入了太多的時間,就失去了原本的平常心。一整個人完全呆著,沒能聽見牛店長叫我。她走過來拍拍我,問我想啥呢?我脫口而出,我剛剛被文學背叛了。我的天呢,這真的是一句很傻逼的話,如今,我每每想到這件事情,都覺得太傻逼,太尷尬。牛店長愣了一下,繼續一邊擦桌子一邊回我一句他媽的,文學兩字我都不知道怎麼寫呢。她甩給我一塊抹布,只留給我一個瀟灑的背影。但有時,她又會過來打聽我在看什麼。那是雙雪濤的《聾啞時代》。我同她敘述了第一章的故事,她便讓我每看完一章都給她講一講。我們倆靠在左右過道上,相隔不到一米,她聽得很認真,不急不躁得,從不急著地追問然後呢?,只會在每一章結束的時候,催我趕快看下一篇。我把書給她,讓她自己看,她又著急地說不要。
—陸
後來,我申請辭職。其實已經做好了被罵的準備,畢竟欺騙了別人,沒有遵守承諾。但沒想到牛店長非常平和的對我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乾不長。我這兩天就招聘,等招到人,你再走吧。我答應,但問她你怎麼知道我幹不久?又幹嗎留我在這做工呢?她慢悠悠地說因為怕你到別人那裡受欺負,哭著來的,那麼委屈。著裡工作沒有出路,去唸書吧。
博爾赫斯是文學世界中很偉大的小說家,他曾經寫過一個好美好美的故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叫做《眼睛》,那是一本薄薄的小說。故事講述了一個身處異鄉的青年男人,他清貧,並且憂傷。可卻愛上了房東的女兒。他租住的房子是房東家的閣樓,女孩兒就住在他的樓下。那個女孩兒和他有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女孩非常漂亮,還有一個俊俏且強壯的男友。後來由於這種單相思太令男人魂牽夢繞了,他便衍生出了一種超能力,他的靈魂學會了短暫的出逃。出逃期間,靈魂就帶著無法逃脫現實的笨拙身體在一種幻像裡去窺探女孩兒的生活,隨著時間,靈魂會變得越來越強大,它擁有了愛的能力,它在幻像裡和女孩子相愛。就這樣日復一日,每天靈魂會短暫的回到男人的身體中休息,直到女孩搬家。男人的靈魂就失去了魔法,再也飛不起來了,故事的最後,男人用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著當然是一個非常令人心碎和殘忍的故事,但仔細想來,我會覺得這種殘忍竟然是由無數的輕盈所編織的,無數輕盈的幻像編織成一張網,只是託不住死亡的重量。在麵包店打工的日子對我而言和這個故事有一種相似的影子。好像那個工作的我,就是那個不自知的靈魂,在無意間獲得了一種不屬於我的生活和人格。
因此我一直在好奇,我好奇於究竟時什麼讓我無意間,或者是說,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下掉入了一個真實的,不被虛構的幻象。這個世界明明如此的堅固,具體,嚴防死守。我們甚至要在虛構的世界中去建設法律和道德。但即便是這樣,每個人還都會得到一次墜落的機會。墜落進一個幻像。或許,在當下它陌生,遙遙無期,當然也可能是陽光明媚的。這樣看來或許生命擁有的是無數次的結束和僅有一次的開始。
我是李嘉伊諾,今天的故事就講到這裡,我們下次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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