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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專欄丨語言的魔繩

藝文雜誌社2022-11-19 06:01:460


油畫《黑駿馬》 張承志作品

人若能到了五十多歲還能學習,人若是到了那樣的年齡,心裡還能夠鼓湧起求知,尤其是學習外語的衝動——那可不是些許銅臭、猿猴沐冠所能替代的——人從中獲得的,是莫大的生命鼓舞。


這個理由我說不清楚。學的慾望,比起廉頗的“能飯”,或許是一個更深刻的生命標誌。無涯學海之中,自己尚能取一勺飲,這事非同小可。它對心理健康的鼓舞,是不可思議的。


我究竟要說什麼?剛一開口就亂了分寸。


怎麼好像要扯到學習外語?那不正是自家的傷心史。每一次都錯誤地闖入殿堂,恰似滿腳泥巴的老牛闖進了繡花廠。可恨的語言!它既是誘媒又是路障。它本不是目標,卻如美人一般,一開頭就纏住你兩腿、魅住你心竅。等你傻乎乎進門來了,它又障眼法一般變成兇老婆子,阻攔著、刁難著,衹等你消磨了毅力,到頭來功虧一簣。


這個題目我寫得詞不達意。不是語言,又似語言,沒準我想說的是文化?


在跌跌撞撞的半生路上,身不由己,我接觸過蒙古、日本、西班牙這麼三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文化世界。盡管說著羞澀—也或強攻或淺涉,摸過人家的語言。盲目的愛好,使人收不住冒險的腿。一步步再闌入而去,維吾爾哈薩克,回回阿拉伯,神秘的陸地次第浮出,亮起它們斑斕的燈。


一路跌撞人其老矣,才發覺自己沒攻克任何一個目標。但也並非衹剩下徒老之悲。因為哪怕不得法,這一圈,也畢竟是個“學”的過程。而且愈是學無章法,愈是涉足任性,拋去功利後又突然顯出一種充實。真是這樣:於學問未能成功的試探,於人生卻是那麼滿載愉悅。


一種互作比較的視野,在遲暮時分悄悄降臨了。不用說,時值此刻的人,無心菲薄或恭維。雖然會有語句的輕重放縱,但早無厚此薄彼的意思。




油畫《東蘇木以東》 張承志作品

憶起昔日在蒙古的牙牙學語,如今更覺得驚奇不已。


滿心都是奢侈的滋味。那是多麼奇妙的學習!誰有過那麼新鮮的學習!……當時沒有感覺到什麼。沒有想到,它其實是我們這一代—所謂六十年代人求知於世界的、一個要緊的引子。


我的一些隨想,都是在比較的架子漸漸搭起來以後,才偶爾不經意地浮現。美感的誘惑和遊牧的單薄是一致的。人對遊牧人生的熱愛,最終會陷入一種遼闊的空寂。它單純得博大深遠,也單純得缺少豐滿。


不會字母,沒有課本,沒有上過一堂課,但你看,一群皮袍襤褸的北京學生,正過癮地比賽用蒙語罵人——它怎麼這麼容易呢?


盡管他們連做夢都能蒙話連篇,但其實並未達到徹底的口語掌握。究竟是因為“學法”太特殊,抑或因為時代特徵決定了外語學習……反正草原上學會說蒙古話的人數不勝數,但精通它的卻少得罕見—它怎麼這麼難呢?


很久之後他們才恍然明白了:這是一種很難的語言。你饒有興趣學習的語言,處在寬闊的阿勒泰語系母親的胸懷裡,它左牽右扯,變化不定,若不能摸到突厥的繩頭,對它的理解就半瓶子醋。


它是單一的,通行衹限定在一個民族,很難發酵為一種日後在別處又能啟動的基礎。比如說,它不像哈薩克或維吾爾語一樣,可以靠豐富的借詞和文字,成為進入波斯阿拉伯文明的入門。向上追溯,它不及突厥源頭古老;向現代伸延,又比不了土耳其,導引著奧斯曼、伊斯蘭等巨大命題。


當別人說蹉跎了青春,你的第三件皮袍子也穿得破洞累累的時候,不知不覺之間,你開始向細節和歷史慢慢求索。你充當了一個不像“學者”的歷史愛好者,衹是沒有綿密的考證,你的衹想保護初衷不被銷蝕。寶貴的遊牧記憶一點點甦醒,你憶起自己的遊牧體驗,不能隨波逐流。在流行的風潮中你落落寡合,因為它們與遊牧方式格格不入。你已經不能止步,更廣闊的世界正激烈地呼喊。


不消說,一旦闖進了入口,人就背對著一切風潮。一個幽靈,它潛藏在蒙語中,在暗暗引誘和催促。




第二個引子,也許是日本。


是吸引和美感使你靠了過去,但那深潭是虛幻的,在每一處,你的新鮮感觸都被駁回。外人總企圖通過學習掌握細處,然後概括那令人讚歎的美感,但好心好意一次次失敗了,接近幾乎變作了不能。


日本美,宛似遮掩著的文化羞處,對別人贈予的讚賞,它回致一種淡漠的推拒。也許是借詞語言造成的——語義的特指和語感的輕重,加之別的因素,使它的曖昧天下無二。


在它的風土裡你無法概括。對日本文化的判斷,要靠離開之後,在與其他文明進行比較之後,才可能稍感恍然。


它的本質,是世俗的宗教化與宗教感的泛溢。這樣,它的子民既不敢觸犯教規稍越無形的“日本雷池”之一步,又能在島內的封閉的酒屋裡,使罪惡感得到溫柔的暗示。於是,秩序與越禁,烈性與放蕩,憧憬與苟且,忠誠與盲目……所有一切都黑紅相融、並行不悖。


對自身的一切因素、包括外來的文化因素實行“宗教化”改造,但又使具體宗教變成文化—是日本文化的秘訣。但是追究起來,它並不是文明的源頭主脈。從世界史的最主要流程來看,它永遠衹是支流;就文明的淵源而言,它是被灌溉的田地。當強大時它總想突破桎梏成為中心,為此每每不擇手段。


文化的悖理終於出現了:富於宗教感的它對最大的正義沉默;細膩美感的它,常常去殘害他人。理解它美感的人,懷著深刻的失望離去了。唯有被它蔑視的人,才糾纏著它而寄生。語言也是如此。它命定是單一的民族語,學到有所悟味以後,路也就接近了終點。它不能獲得更廣的使用,因為它衹指導一個特異的單元,一個發達的島國。



但是你已經不是那種一個外語詞也絕對學不會的,比如在新疆活了一輩子不會用維語或哈語從1數到5的諸兄——你的靈魂上繫著一根語言的繩子,它扯著你,把你拉到北疆,把你拉到東海,又把你拉到西班牙。莫名其妙地,西班牙的入口,就這樣出現了。


唯有西班牙,衹因兩次三個月的旅行,我就對它相見恨晚,覺得自己遭遇了最動人的學術和文化。歸來後情難自律,寫了一本《鮮花的廢墟》聊抒胸臆;但還是意猶未盡,人的牙發癢,衹想把那惱人的西班牙語,多少啃上它幾句!


它的骨架脈絡是鮮明的,我是想說:它有罕見鮮烈的歷史。炫目的烈日,黑暗的蔭凉,它的歷史和風景和氣候遙相呼應,濃墨重彩,斷裂分明。它的語言如一叢活化石,留意觀察你會覺得,當它在人們口中活潑流動時,歷史便悄悄地甦醒了。當然這需要一點聯想,需要對摩爾阿拉伯文化體系的興趣和常識。西班牙語不是我說的死衚衕、單眼窰。會說它,等於對阿拉伯語已經入門;同樣,若懂得阿拉伯語,也至少預存了百分之十的西班牙語彙。


但這種感覺,主要不是語言學的。它是一根繩子,繫著最核心的一部分歷史。試著敲破蛋殼品嘗原文之後,你很快就會感到正站在——世界史的分期綫上。


是的,我說的是歷史的分期。無論冬烘的學者採用三分法或是四分法,不管他們把歷史分成史前、中世、近代,還是解釋為奴隸制、封建制和資本主義—世界衹是沿著西班牙的荒漠海岸,劃開深深的裂痕:1492年以前各處都發展著自身的文明;以1492年格拉納達被攻佔為標誌,世界就陷入了殖民主義的宰割,直至今日,並未完結。


如果你關心世界為什麼會成了今天這副樣子,如果你對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罪惡耿耿於懷,如果你對橫行於世界的秩序和強理、對電視機每天烹製的謊言和快餐不肯順從的話——


匆忙學上幾句話,瞄準那個眺望天下的入口,到安達盧西亞,到那塊荒凉裸露的、邊界般的土地上去吧!到那塊劃分著古代現代、解釋著東方與西方的土地上,去學習和追究,去重新瞭解這個地球吧!真實和本相,便會從平庸的日子和欺騙的宣傳中,隨著你笨拙念著的單詞,一點點湧淌而出。


它的每一個視野,都令人心動神搖。美味的巴埃亞(paella)端上了它的餐桌,嘶喊的弗拉門戈(flamenco)分娩於它的苦難。茄子、橘子、灌溉的農業,至今還是一個富足的謎。三位一體、認主獨一、寬容與科學,文明的頂峰,都在它的領地上實現。還有,最重要的是——自然運行的古代在它的腳下結束了,罪惡的資本、征服、殖民的世紀從它的港口起錨,席捲了整個世界,包括中國。所謂它發現新大陸的真相,牽扯著三大洲的人心。官方的宣傳和揭露的解釋,正在激烈地交鋒。這條橫在地中海上的邊界綫,它千鈞一髮,它是一根繫著謎底活釦的繩子,一頭纏繞著東方的輝煌古代,一端捆綁著殖民地深埋的冤魂。


西班牙語如馬克思所說,是鬥爭的工具。它是挖掘謎底的鎬頭,是傾聽冤魂的耳朵。它是一根繫著死扣的繩子,這個繩扣一扯開,整個世界便綱舉目張。


我莽撞地做起了這件事,衹是由於我因它引起的激動。我衹想在一些關鍵字眼兒上挖掘;如一個沒有音樂會入場券的窮小子,攀著一根繩子爬上危險的窗臺,拼命想聽——耳朵原初的、未經翻譯也沒被篡改的聲音。


凝神聽著,知識洶湧而來,它不僅是語言。


你的感性,你的氣質,你作為求學者的人格氣質,立即就被推上了前臺。你似乎在接受審判,看你是否有足夠的熱情,是否為不義而憤怒,是否具備對陰險的帝國主義宣傳——不馴服的能力。


怎麼把頭緒扯得這麼多!不知我是不是該再三再四地強調—我可不是在炫耀什麼外語,不是老王賣瓜,吹噓一點兩滴的井蛙之見……

 

是如廉頗一樣的,“能飯”的喜出望外麼?

 

也不是。衹是有了異樣的體會,忍不住想把它交給讀者。半篇小文涉及了三個文化—自然我無法講得充分和有據。盡管粘連著一些外語的碎片,但讀到末尾讀者自會明白:我根本沒敢做精通的美夢,我說的也幾乎並非外語。衹不過因為突破了知識的桎梏,就會有意外獲得的、學習的快感。

 

我在結結巴巴地,突然迅速地插嘴,說出一個不規則的短句。它帶錯,五個詞錯了三個。但是,對方微笑著回答了,他或她不是嚇了一跳而是接了話茬。這意義何等巨大!我興奮, 拋出第二個短句。哈哈他又接了過去!第三個回合我卡住了殼,我憋得頭疼,但他同情地坐下了來。你要知道,所謂人和人交流的目的,已經實現。

 

Hui! Jaro! Taner airi goxiu-as irje be?

(嘿!年輕人!你們從哪個旗來的?)

——我在公園閒逛,用蒙語問一夥沒穿袍子的錫盟人。

 

Oy! Dosem! Kivab kancha bir bolde?

(噢依—朋友!烤肉多少錢一串?)

——我在路過的每一個攤子,用維語問烤肉的維族哥們兒。

 

Ai, gringo! No quieres un maíz caliente?

(嗨,美國佬!不吃個熱玉米嗎?)

——我擠在墨西哥人的市場,用西班牙語問旅遊的美國佬。



本期微信推送內容來源於《藝文雜誌》2018年第三期(總第11期),歡迎購買紙質雜誌閱讀全文。





張承志

原籍山東濟南,1948年秋生於北京。高中畢業後在內蒙古烏珠穆沁草原插隊,放牧四年。1975年畢業於北京大學考古學系。1981年畢業於中國社會科學院硏究生院民族歷史語言系,獲歷史學碩士學位。曾就職於中國歷史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硏究所、海軍政治部文藝創作室、日本愛知大學,均退職,為自由作家。1995年獲首屆愛文文學獎。作品系列編成出版單行本已過100部。代表作為《黑駿馬》《北方的河》《心靈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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