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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學術的一生

辛德勇自述2022-10-22 01:12:240

讀書期間與導師史念海先生合影

(右一為師兄費省)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朋友:

大家好。
今天我們全國歷史地理學界的同行,還有部分國外的學者,聚集在這裡,隆重紀念中國歷史地理學的主要創建人之一、我的老師史念海先生誕辰一百一十週年。蒙會議主辦單位負責人王社教先生安排,讓我作為史念海先生的入室弟子,也作為中國史學會歷史地理研究會的主要責任人,在這裡講幾句話,談談對史先生學術生涯的理解,同時也談談先生的學術精神對我們歷史地理學科發展的啟迪意義。
回顧史念海先生一生的學術業績,我們可以看到,先師治學,一入手,就局面宏闊。大學剛畢業,他就在顧頡剛先生的具體指導下,寫出了《中國疆域沿革史》一書。這樣的宏闊局面有什麼益處?它確立了先生治學的視野,導致先生一生都在以大眼光來看大問題。
二十多年前,我在《中國歷史地理學研究的創新發展與經世濟用價值》一文中曾經指出,史念海先生的研究主題,在《中國疆域沿革史》這部書出版前後發生了明顯轉變——在此之前,基本上都限於考訂疆域政區沿革,而在這之後,研究的內容大幅度拓展,涉及人口遷徙、地區開發、地理環境對社會的影響、軍事地理形勢、交通路線分佈、都邑位置選擇等諸多方面,這是先生為使其研究逸出於傳統沿革地理框架而做的有意識的探索。在此基礎上,最遲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之初,先生就開啟了全面構建中國歷史地理學總體框架結構的工作,開始撰著《中國歷史地理綱要》的初稿。
從總體上來說,這幾乎是在無所憑藉的情況下所展開的宏大格局,而如此宏大的格局,當然也就意味著工作量很大很大,路程也會很長很長。我們的老師,把他一生,都奉獻給了這項宏大的學術事業,一直堅忍頑強地走在這條漫長的學術道路上。在他老人家八十壽辰的時候,劉乃和女士寫的頌壽詩中有這樣兩句,是“見遠自能薄毀譽,識高久已辨炎涼”,我想這是對先生奮進治學狀況的很好描述。
從此以後,先生一生都在充實和完善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學科體系。
先生構建的中國歷史地理學總體框架結構,最初衹有歷史人口地理、歷史經濟地理和歷史政治地理三個方面,而最終我們在正式出版的《中國歷史地理綱要》一書中看到,已經包括有學科理論方法、歷史自然地理(含水文、地形、土壤、沙漠、氣候、植被諸項內容)、歷史民族地理、歷史人口地理、歷史政治地理、歷史經濟地理、歷史軍事地理這七大部分,即業已發展成為一個相當完整的體系。
為了構建這一學科體系,史念海先生還通過單篇論文的形式,對這一學科體系當中那些關鍵的環節,展開許多深入、具體的論證和闡發。我們在《河山集》裡看到的很多論文就是這樣。這些論述,就像一個個堅實的樑柱,強力支撐起先生構建的學科體系。
我們這些史念海先生的弟子都知道,老師訓育我們的那兩句治學箴言——寧可勞而不獲,絕不不勞而獲。老師是這樣教導我們的,更是這樣親歷親為實踐終生的。
歷史地理學研究有很多方法和手段,但史念海先生構建中國歷史地理學科最基本的途徑,還是閱讀並解析歷史文獻,特別是傳世基本典籍,用老師常說的話來講,就是要化腐朽為神奇。不管你把歷史地理學定義為什麼樣的學科,就這個學科的總體狀況而言,其歷史學的屬性和研究過程中對歷史文獻記載的依賴,卻是誰都無法否定的。不深入、全面地瞭解中國的歷史發展,不深入、具體地認識各種各樣的歷史文獻,就不可能做好歷史地理學研究。
在中國古代史研究領域,談到通讀《二十四史》的老一輩學者,人們除了呂思勉先生之外,好像再就很難舉述出他人。可聽先生講授學術,閱讀先生的著述,使我相信,先生一定通讀過《二十四史》。不然的話,他是無法建樹這些業績的。先生能夠為我們構建起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學科體系,根基就在這裡,主要的努力也就在這裡。這種艱辛的史料爬梳工作,上承清代乾嘉著老,近得顧頡剛先生的教誨和示範,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延續著中國歷史研究的血脈。
然而先生並沒有固執成法而不思進取,他在研究內容上不斷拓展,也在研究過程中不斷地豐富研究的方法和手段。比如,野外考察方法的大量採用,考古學手段的大量借取,就都是突出的例證。
借鑑這些新的手法,不僅促進了先生對既有問題的研究,也帶動先生對一些相關問題展開研究,不斷豐富研究的內容。譬如在歷史軍事地理研究中充分利用野外考察的方法,就極大推動了先生對黃土高原自然環境變遷的研究。其實由一項問題的研究引申到對另一項問題的研究,從而不斷拓展研究的範疇,是一個一心向學的人,必然會遭遇的情況,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先生構建的中國歷史地理學體系,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生發的。惟其如此,也才會有更紮實的基礎,也才會具有更強大的生命力。
史念海先生構建的中國歷史地理學學科體系,就是在這樣不斷拓展的過程中,逐漸加以完善的。為此,先師辛勤努力,奮闘了一生。先師的一生,就是為學術的一生。
今天,我們歷史地理學界的同行舉行這次會議來緬懷史念海先生的學術業績,追憶他為創建中國歷史地理學科所建立的豐功偉績,認真看待先生留給我們的寶貴經驗,思考中國歷史地理學的未來發展,我想首先應該從總體上思考歷史地理學科建設所面臨的重大問題,繼而還要努力緊密結合影響地理形態的各種歷史事項,同各個方面相關聯的歷史學者充分交流合作,這樣才能把我們的研究日益引向深入。衹要我們大家靜下心來,努力熟悉歷史文獻,認真研讀歷史文獻,就一定能夠推動中國歷史地理學研究取得更多更有意義的成果,讓中國歷史地理學這個學科綻放出更加鮮亮的光彩。
謝謝大會主席王社教先生,謝謝大家。


2022730日上午

線上講述於陝西師大西北歷史環境與社會經濟發展研究院舉辦的

“紀念史念海先生誕辰110週年暨2022年中國歷史地理學術研討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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