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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有夢 夢中有花

香港和韻曲社2022-10-19 16:47:340



幾乎,我在九十年代看過的大部分崑劇,都是隨著古老師的腳步的。那時,由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主辦的「看崑劇.遊江南」活動,對我來說,是每年最重要的節目。從蘇崑到上崑、從上崑到省崑、從省崑到浙崑,古老師精心點戲,讓參加者在一個行程中,欣賞不同劇團的精品,不同演員的風采。蘇崑的質樸、上崑的厚實、省崑的深邃、浙崑的婉約,各種繽紛,各種幸福,那些日子何其奢侈。

早在習曲之前,古老師已是戲迷,但他不滿足於在那一片奼紫嫣紅外面觀賞,他要投身逐夢。

這是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次,我們的江南遊行程,起始取梅關古道。那是梅花盛開的時候,一路上暗香夾徑,紅白相映。興奮的遊人,紛紛覓株留影。古老師卻佇立在一株綠萼梅前, 只專注著一朵梅花,駐足良久。那時,相信他雖身處花海,眼中也只有他鍾情的一朵。

從習笛、到拍唱、到研曲、到寫戲,把生命託付崑曲,且圓滿了。

樂漪萍老師自八十年代後期至九十年代初在中心為曲友拍曲。(前排左一為古兆申老師、左二為樂漪萍老師,後排居中是張麗真老師。)

二零零一年,古老師編寫了《暗箭記》。這戲的旨趣,是揭示一些人為達成慾望的毫不節制,就如飛蛾撲火一樣,結局只會是自我毀滅的悲劇。然而,他編寫這劇的動機卻不只此。這劇是專為浙崑林為林所寫的。之前,我們在江南遊中看過不少崑曲經典, 但幾乎都是文戲。林為林是古老師非常欣賞的武生演員,也堅信為他寫一個戲,可以填補當時舞臺上偏重文戲的不足。他請到曾是武生演員的沈斌老師當導演,使劇中主人翁盡情發揮崑曲舞臺上武生行當表演的精彩。可以說,這個劇本的立意,是要透過劇情彰顯武生表演的魅力。作為一個作家、詩人,憑著對崑曲的一腔熱誠,編寫了述說故事的劇本,至於如何搬演,他交給他認為最適當的專業者去研究和實踐。

編劇與舞臺的關係, 對古老師影響最深的,無疑是執導張繼青姚繼焜版《朱買臣休妻》的阿甲先生和對崑曲傳統保衛最力的顧篤璜老師。

在《崑劇朱買臣休妻》書中,他在〈我們需要這樣的戲曲編導〉文中說:

「阿甲不但是一位戲曲演員,而且是一位長期從事戲曲研究、身體力行去探討戲曲藝術規律的學者……」

「首先,對戲曲以演員的表演為核心的舞臺美學,阿甲瞭解得很深透。」

「演員是戲曲舞臺的主體。沒有演員的表演,戲曲舞臺便失去了絕大部份的藝術手段。阿甲對這方面的認識, 是非常自覺的。」1


這種體會,成為他在以後所編諸劇的過程中,至要考慮的問題。他認同編劇者即使不會演,也必須對表演的方式有深厚的認識,才能在構築劇情的過程中,想像如何能靠演員的表演來達到理想的戲劇效果。正因如此,劇中的演、唱、唸,是古老師在往下的編劇工作中,極為重視的部分。

二零零二年四月和八月,我們先後分別在蘇州忠王府古戲臺和蘇州蘭韻劇場,兩看《滿床笏》。原劇是清代範希哲所寫,共三十六齣,講述郭子儀被節度使龔敬舉薦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平安史之亂後,滿門富貴,六十大壽時,七子八婿紛至賀壽,笏堆滿床的故事。近代常演折目有〈郊射〉、〈龔壽〉、〈七夕〉、〈納妾〉、〈跪門〉、〈卸甲〉、〈封王〉、〈笏圓〉等。倪傳鉞老師在蘇州崑劇院傳授了〈納妾〉、〈跪門〉、〈卸甲〉、〈封王〉四折。劇院訪問臺灣前,按照劇團顧問顧篤璜老師的構想,重新編劇,請倪傳鉞老師再加指點,承接〈納妾〉、〈跪門〉兩折的演出風格,排出〈龔壽〉、〈求子〉、〈後納〉,串成一個主線清晰、內涵豐富、一晚演完的短劇。顧篤璜老師這劇的編排,是要透過劇中人物的遭遇,道盡人間的無奈。而演師氏的柳繼雁老師,把人物演得有血有肉,感人至深。後來,我也因這戲去專訪柳繼雁老師。翌年,蘇崑把這戲帶到香港,讓看慣傳統的摺子戲的香港觀眾,體味到新編戲的舞臺魅力。

在〈我們需要這樣的戲曲導演〉文中,古老師說:


「最後談談改編的問題。阿甲先生很尊重戲曲的傳統,包括它的原著和臺本。」


「只有善刪者能去蕪存菁,善改者能點鐵成金。」2


顧篤璜老師新編《滿床笏》的成功,正是這個理念的最佳見證。同時,對現代觀眾的觀劇習慣而言,一晚本的演出是最理想的設計。

古兆申老師在二零零五年,編成一晚本的《蝴蝶夢》。全劇共七齣:〈歎骷〉、〈搧墳〉、〈毀扇〉、〈弔奠〉、〈說親〉、〈回話〉、〈劈棺〉。演員四人,分飾十個人物:計鎮華演莊周、楚王孫,梁谷音演孝婦、田氏,劉異龍演幻化、老蝴蝶、蒼頭,侯哲演骷髏、小蝴蝶、書僮。由沈斌、劉異龍導演。在簡約的舞臺上憑藉功力深厚的演員,把崑曲表演的精粹發揮得淋漓盡致。以最少的人力創造出最豐盛的舞臺風景,是這劇最大的成就。的確,劇中各個人物性格鮮明,生旦淨醜,行當齊全,人人有戲。崑曲各個行當表演的精彩,可說是一齣戲就能完滿地呈現在觀眾面前。他認為要符合中國戲劇的結構,就應該在一個整本戲中,人物的設計須體現「腳色綜合制」的傳統,即「戲曲舞臺以演員為中心」的精神。之後,這個版本很受歡迎,一演再演。最近的一次,由邢金沙、溫宇航在北京郎園的小劇場演出,當時,古老師和我都專程前去觀賞,親身感受到觀眾的興奮與投入。謝幕時,掌聲不絕,古老師滿意地笑了。

張老師與古老師,攝於古老師寓所



注釋

1、古兆申:〈我們需要這樣的戲曲編導〉,雷競璇編:《崑劇朱買臣休妻》,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二零零七年,頁一七一、一七二、一七三。
2、古兆申:〈我們需要這樣的戲曲編導〉,同上註,頁一七六。
3、〔清代〕嚴鑄:《蝴蝶夢》。
4、古兆申:〈每朵花都會夢見一隻蝴蝶——《蝴蝶夢》改編感言〉,雷競璇編:《崑劇蝴蝶夢——一部傳統戲的再現》,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二零零五年,頁三零、三四。
5、古兆申、餘丹研究及翻譯:《崑曲演唱理論叢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二零零七年。
6、梁辰魚(約一五二一至一五九四),戲曲家,崑曲傳奇《浣紗記》作者。

(編者按:作者張麗真是香港和韻曲社社長)





悼念古兆申先生文集:


紀念特刊

吳君玉 - 古兆申老師紀念特刊

吳君玉 - 古兆申崑曲事略

李焯芬 - 紀念特刊序言

吳新雷 - 追思曲家古兆申先生

雷競璇 - 應知所起 一往而深

王奉梅 - 懷念古兆申先生

汪世瑜 - 追思古兆申先生

林為林 - 憶古兄——兆申先生

俞妙蘭 - 為躬耕「曲唱」理論的古兆申先生勒功

餘   丹 - 回憶兆申

柯   軍 - 大雅有傳

曾   傑 - 最脫俗的老師 最富有的人


曲社成員

張麗真 - 牆角的一支崑笛

張月鳳 - 老師的吃相最可愛

全玉莉 - 古師兆申永在我心

王俊藍 - 愉快的下午

葉青青 - 懷念古老師

石綺君 - 山翠苑的記憶

黃淑玲 - 三記·古兆申老師

張   雯 - 悲歡聚散一杯酒

於君明 - 悼念古兆申先生

韓江寧 - 有幸認識古兆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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