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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而生or 閉關而朽|從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到黃挺《潮汕簡史》,看文明進程中的大陸與大洋

三角洲部落2022-10-04 07:49:050



最近,因為女兒是鋼琴專業中學生的緣故,需要對古典音樂的發源地:歐洲文明發展歷史有更多的閱讀學習,我於是跟著她一齊讀完了一本薄薄的小書: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剛讀完第一章,我就被作者的這幅提綱挈領的插圖所深深觸動:



歐洲文明發展的故事,就這樣通過這幅簡明的圖表把開局和結局展現出來了,即時令我有豁然開朗的頓悟!歐洲文明憑什麼成為普世價值觀的源頭,由此迭代衍生的英美為代表的文明成果,憑什麼成為當代人類社會文明發展進步的最高階,我似乎在這幅圖上讀到了答案。



構成歐洲文明的三大基本元素:古希臘羅馬學術、基督教教義、日耳曼蠻族,這真是一組奇妙的組合,它們在歷史的長河中,本來完全是風牛馬不相及的事物,卻在歐洲的土地上最終共融一爐,結出了人類文明的碩果。而這一切起決定性融合作用的恢弘基礎工程,都發生在過去被我們帶著偏見視為「黑暗漫長」的中世紀!讀完全書,讓我對中世紀歐洲的歷史、以及對日耳曼蠻族的觀感,也有了嶄新的認知。



在中世紀的歐洲連年徵戰中,所謂「異端」的文明不會隨著王國政權的征服和更迭而被排斥和滅絕,相反,征服者反而主動「被征服」接受和保存了外來文明,並加以融合和迭代發展。

對這三次徵戰的結果做個歸納。第一,在西歐,日耳曼民族、古羅馬和基督教因此熔於一爐。第二,整個英格蘭被日耳曼蠻族佔領,之後又回歸基督教信仰。第三,在伊斯蘭世界(中東、北非和西班牙),基督教完全隱沒,但希臘學術被保存下來,且被傳播到歐洲。

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所以,我們會看到這些有趣的現象,在別的文明體系看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的大雜燴:

阿拉伯人希臘學術帶到了西班牙,不只形諸文字,更詳細演繹,並允許歐洲北部的學者前來抄寫。猶太人在信奉伊斯蘭教的西班牙地位崇高,時常充當翻譯者;

教會是基督教社會精英文化的掌控者,也是這個宗教的聖典——《聖經》以及古希臘羅馬學術的保護者。在中世紀,一些學者將《聖經》和古學術編織為一,製造出一套頭頭是道的神學思維⋯⋯教會其實是個以羅馬統治為範的精密組織;另外,它所保存的古羅馬學術是異教徒的作品。

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現代政治文明的發端,過去很自然地會認為是從古希臘而來,但是,古希臘直接式民主和現代奉行的代議式民主其實大相徑庭,今天的議會民主和地方自治的果實其實播種於中世紀:

中世紀的城鎮日漸擴大,一種不同形態的政治組織隨之成形;每個城鎮先選出管轄市務的議員,再由議員們選出一個市長。中世紀時代,由於君主委實太弱,當城鎮日益發展,他們不做直接統轄之圖,反而允許城鎮自治,交換條件是它們必須服從君命,繳交各種捐稅。市議會聚集開會時,人人地位平等,互相宣誓,這樣的世界和別處大相逕庭——其他地方都是以主從關係來運作。 

在一個王國境內,民選出來的議會和市長可以自己管理自己的市鎮,這是歐洲才有的發明;

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作者也同時將同時代東西方文明的差異做了對比,反證了歐洲文明進步的根源:

東方的專制暴君把領土上的一切都據為己有,如果需要什麼物資,只要沒收某人物產或派兵到市集拿一堆東西回來就是。反觀歐洲的政府,雖然號稱「絕對權力」,卻從未這樣做過。「並非所有東西都歸國王所有」,是歐洲政府思維的基石。從私有財產權出發,衍生出人權觀念,是西方價值的核心。政府權力必須有所限制,這樣的觀念之所以勃興,其實是因為這些政府從一開始就處處受限。 

歐洲經濟之所以能一飛沖天,成長速度非其他地區所能比擬,「商人有保障」是個關鍵。

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英國倫敦-轉載自Twitter

歐洲大陸的文明發展最後卻聚焦於孤懸海外的不列顛群島,憲政民主最後在英國落地生根,隨之而來就是領航波瀾壯闊的大航海時代,並引發工業革命。

新教教義從一開始便是以保障個人自由為出發點,因為它干犯教皇和主教的權威,提升了個人的意識和地位。在英國,它與自由的關係更是密不可分,因為英國的敵人——法國和西班牙的專制君主都是天主教徒,而那些試圖架空議會的英國國王不是信奉天主教就是對天主教手軟之輩。保存國會與保存新教信仰合而為一,成了殊途同歸的新教志業。

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美國硅谷蘋果公司-轉載自Twitter

向海而生,隨著五月花號登上北美新大陸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清教徒們,讓歐洲文明在此向世界開枝散葉,成為今日全人類奉行的現代文明社會最高燈塔。


歐洲文明進化過程中,底層OS具備天然的開放兼容接口,允許系統自我迭代升級,這樣混血雜交結出來的文明果實,就是可口的良種。而在東方帝國,兩千年來的文明基本邏輯一成不變,雖然表面上也是城頭變幻大王旗,有時甚至還假借進口的軟件產品名稱包裝自己,但是其實骨子裡係一樣的換湯不換藥,比如西來的佛教馬教,其實都變做特色教。


作者在書末再次總結對比文明的差異:

在中國,權力是極其明確地集中在皇帝手裡,以儒家為尊的精英文化對君權統治也支持有加。無論是個人修為或待人處世,中國人莫不以儒家思想為圭臬,它已深深紮根於整個社會和國家。統治者不管有沒有合法性都得熟讀四書五經,而你得通過儒家經典考試才能當上國家官員。

反觀歐洲,權力不但分散,精英文化也是個大拼盤,與君權統治之間的繫帶並不牢固。歐洲社會的開放則是源遠流長。近代歐洲在經濟上爆發力十足,智識生活百家爭鳴,皆是基於一個事實:不管是好是壞,從來沒有一個單一強權掌控過它、形塑過它。它多元的歷史遺產因此能被充分發掘、延伸;希臘的數學觀念在科學革命時期得到實現,從而建立起科技創新的一個新基礎。

約翰‧赫斯特《極簡歐洲史》


讀完全書,現在我才完整理解:歐洲中世紀的封建社會才是真正的「封建」社會,而東方帝國有秦以來兩千年的大一統卻早早結束了周的封建時代,變成一個「極權」社會。「秦制」沿襲,直至今日。




但我隨即就聯想起雖然鐵板一塊的東方大陸,其實也是有一些小小的縫隙,讓比如說被標籤為「東方猶太人」的我們潮汕人這個族群,在省尾國角的帝國邊緣盡力遊走鋼絲,為族群文化的底層操作系統開放一些小接口,對各種bug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修復小升級,令到文明發展有些許小兼容小擴張,不至於一直都閉關鎖國,老朽凋敝。


正好先前入手了黃挺先生的著作《潮汕簡史.中國與重洋》,我趕緊重新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參考作者的論述,我也歸納了構成潮汕文化的三大基本元素:大陸儒家道統、本土山畲海疍 、海洋商業文明。


並且我覺得既然要將普世文明作為坐標比對剖析潮汕族群,何不直接就借鑒使用《極簡歐洲史》的圖表分析工具,將基本元素一一對應起來,於是我就做了下面這個圖表:




這樣就直觀的解碼了為何潮汕文化可以在某程度上踏正全球化文明進程的步伐,因為地處帝國鐵幕邊緣,所謂天高皇帝遠孤懸海角之地,潮汕本土及南下新移民在接納於大陸的「道統」之時,一是尚可反比中原大陸更大程度原汗原味地保留「漢方」,而不會被過多「胡化」,讓潮汕文化比「中國」更加「中國」;二是對於本土原住民文化堅守留存的多元化兼容度亦高於內地,呈現眾神狂歡的豐富文化場景;三是潮汕同時面對大陸與大洋的交匯處,當大陸閉關鎖國的鐵幕拉起之時,面朝大海的潮汕人自然而然的選擇向海而生,以「盜統」擁抱海洋商業文明。作者寫道:

十六世紀前期,被朝廷放棄的南澳島和同它隔海相望的柘林灣,成為本地人跟番舶貿易的私市,違禁的貿易活動越做越大。一五五一年前後,海禁政令再度嚴厲起來,潮州海上的動亂於是頻繁發生。在這個時期,海寇與海商,甚至官方與民間、合法與非法的界線實際上不可能判然劃分。被官府視為海寇者,在沿海豪勢以至一般百姓眼裡,還是從事海外貿易的商人。於是窩藏接濟,甚至起而仿效,讓官員們煩惱。嘉靖《潮州府志》論及這類海寇商人難以遏止的三個原因:窩藏是沿海豪強致富的手段,接濟是鄉村居民營生的辦法,兩者都和海上的非法貿易捆綁在一起。最主要的根源則在本地海上貿易久遠傳統,由於海禁,傳統的生存形式才變成非法行為。
黃挺《潮汕簡史.中國與重洋》


正當大明天朝帝國在實施嚴厲的海禁政策閉關鎖國的時候,恰好就是歐洲文明隨著大航海時代的到來「向海而生」,向世界擴張的時候。違禁的主動或被動「對外開放」讓潮汕族群文化相對多元交融的地緣優勢進一步顯現出來,與出洋的歐洲文明有了交集,部分地跟上全球化的節奏,這在近代汕頭開埠後形成高峰:

海上貿易發達,自1860年開埠以後,汕頭成長為整個韓江流域的經濟中心。現代工業和交通通訊開始出現在汕頭。汕頭商場「七兌銀」的通行,標示著潮州商幫的成熟。開埠以後,新式學堂大批出現。較早時候已經傳入的西醫療治,也到這時才真正具有影響力。汕頭開埠意義重大,以致我們在講述本區域歷史的時候,不能不把「潮汕」合稱。開埠後的汕頭,有機器輪船航行海洋,海外移民人數急速增長…他們生活在這樣一個不能分割的以海洋為中心的地域網絡之中。1945年以後,左右著整個世界的政治力量,扯壞了之後這張網絡…1980年以後,回歸海洋的潮汕人,重拾商貿傳統,編織起以環南中國海為中心的網絡,重新將原鄉和移居地的社會生活系聯一體。
黃挺《潮汕簡史.中國與重洋》


大陸「道統」與大洋「盜統」的神組合,是潮汕族群文化最大的特點:在潮汕本土,潮州府城、揭陽榕城建制久遠,受官統教化最深,民風溫和儒雅、崇文重教;潮陽、惠來、海陸豐面朝重洋,討海為生,民風彪悍豪爽,勇於冒險;汕頭、澄海商埠港口,承接潮汕八邑新移民,華洋雜處,兼具大陸「道統」與大洋「盜統」的矛盾結合體表現無遺。


當潮汕本土在這個以大洋為中心的地域網絡中,因「1945年以後,左右著整個世界的政治力量,扯壞了之後這張網絡…」後,潮汕人繼續向海而生,掀起了又一次海外移民的高潮,在本土之外,在合適的時空裡,在合適的土壤和空氣裡,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這就是多元文化開放交互的張力。黃挺先生說「1945年扯壞了之後這張網絡」,我想是說海內本土這邊的網壞了,而海外的這頭還更頑強地張網,譬如說在特定時空下的香港,庇護並弘揚了潮汕族群文化,以儒學大師饒宗頤為代表的文化成就,和以商界超人李嘉誠為代表的商業成就,在香江同一時空之下輝映出文明衝出鐵幕擁抱重洋的活力。


我們的文明還有沒有這樣的時空發展的機遇和交融升級的縫隙?簡單說我們到底有沒有未來?會不會被開除球籍?這在十年前根本不是什麼問題,但放在今時今日,逆流倒車加速狂奔,文明的存廢已經成為懸在每個危如累卵的人們的心腹大患,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花上這麼大的篇幅,去梳理探詢我們文明底層邏輯的來路,看清方向,不要掉坑!不要掉坑不要掉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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