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新聞

您現在的位置是:首頁 > 正文

要走就走遠點

絲竹亂耳2022-09-21 14:21:310

三年沒出行,這使外出的準備過程變得笨拙冗長。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妻子才把酒店和機票的事情安排妥當。這些事情我還做不來,因為需要巨大的耐心。疫情當中,出門不是買張機票然後去機場那樣簡單。除了要備好疫苗證明,複印各種旅行文件,還要預約途徑機場做核酸的準確時間,並且把回程航班和隔離酒店整齊對接,差幾個小時都不行。再說,疫情後世界各大城市之間直飛航班極少,而且價錢嚇人,想找到各方面可以接受的機票,有如大海撈針。我的任務是準備行裝,這事看起來簡單但也不那麼容易。帶什麼東西不帶什麼東西,要是放在以前都不是什麼事,可現在心裡也沒了準頭。要去的地方是寒帶,加上中途要轉機兩次,就有了路上的用品和香港隔離酒店所用東西的統籌問題。哪些東西最好隨身攜帶,哪些可以交付託運?兒子的衣物和我的是否要放在一起?充電器什麼的是帶一套還是每人各備一份?不考慮這些的話,如果回港前誰染上了病毒,三個人要分開隔離的話就不好辦了。幾個手提箱,裡面的每樣東西我都是拿出來又放進去,折騰了幾次還不放心。

連出趟門都變得這樣不自信,可見疫情對人的影響有多大。由於聽到了不少人們外出遭遇的可怕的事情,逼著我跟我太太每天晚上做賊一樣,掐算著各種可能出現的不利情況,擬定著多樣躲避繞行的策略。

既然這麼困難,幹嘛還非要出門冒險呢?這問題問的好,但我想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在香港當了三年守土良民,身邊的每個人都在咬牙堅持。學期結束前的聚餐會上,系主任藉著酒力,說她無論怎樣,也要在夏天坐飛機離開香港這個鬼地方。“去美國沒別的目的,就是要在機場租輛車,然後沿66號公路一路狂開”!說著還手一揮,好像要跟什麼一刀兩斷的樣子。我不知道她是否踐行了自己的諾言,66號公路很抒情,但也很遙遠,能堅持在訂機票和隔離酒店的環節不打退堂鼓的,還真不多。

入夏以來,香港的情況時好時壞。關鍵是要看跟誰比。政府每天公佈的感染數字仍然高企,但一些寬鬆的防疫措施也在施行,給疲態盡現的香港市民帶來一些擠牙膏式的精神安慰。酒吧和健身房陸續開放了,商場裡也開始變得擁擠,就連市區一些大型電影院,人們也都可以在裡面摘口罩自由飲食。但是這些變化遠遠遠無法消除懸在人們心中的疫情陰影。幾年來經過多少次反覆,人們終於明白到的一點是:別不信那些遙遠的大道理,它可以分分鐘掌控著你的命運!為了“熬”過疫情,港人在一些邊邊角角展露著自己的精明。比如週末的離島輪船遊,是按照“有如地中海式的體驗”吸引顧客的。一些餐館中的食材設計,突出的更是“北海道或夏威夷的浪漫情調”。意思是雖然出不去,但也沒關係,假裝一下也不錯。週末的西貢人群擁擠,人們圍著魚檔在大吃大喝。杯盞交錯中,用酒澆不醉的是心中那個冰冷的角落。大家心知肚明,他們的自由恐怕也僅限於此。也許明天一道命令,你又會回到斗室中限居隔離。

辦公室有一批“南漂“的年輕同事,二十大幾三十出頭,常想家想得淚眼汪汪的,每天都在談論一旦解封,他們回內地老家後將要如何如何之類的話題。起初我也添加幾句鼓勵和安慰,但時間長了,不由想提醒:別忘了,時隔三年,你們回去面對的,怕也是座座讓你們陌生的城市。

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兒子。今年他中學畢業了。一個曾經在眼前蹦跳活潑的兒童,眨眼間長成和我身高相似,臉上帶著青春痘,即將開始大學預科學習的少年了。生活在口罩背後,這些年輕人好像已習慣了把疫苗、隔離、網課、健康碼⋯⋯納入自己生活的經緯,把疫情下的種種瘋狂當作自然的生活常態加以接受。這讓我格外傷心。好幾次我見他出門忘了戴口罩,下了樓梯又滿臉通紅地跑回家,彷彿不小心在外面剛進行了一場裸奔。那次在外邊散步,兒子凝視海面的眼神憂傷而遙遠。我對太太說,帶他出去轉轉吧,就算是我們給他中學畢業的禮物!

當然了,除了為兒子,我們大人心裡,也有那麼一種難以言說的時而想爆裂的衝動。世界在旋轉,好多東西在淪陷和崩塌,挑戰我們的常識和認知。更多時候我們感到無力,好像已經不再擁有語言,能對這個荒誕的世界加以解釋或進行有意義的參與。龍捲風席捲而來,我們只能觀看,並且明白最終沒人能夠自救或抽身逃脫。那天看到阿時貝利說的一句話,“我們只有期待可以期待”,讓我足足沮喪了好幾天。

身邊不缺乏文字,維繫著世界的那麼一點點真實。但它什麼也說明不了,真實存在於這些吵吵鬧鬧的語言之外。我理解為什麼我的一些很有見地的朋友們現在都不再寫作。這跟我家裡人在飯桌上不談時事多少有那麼點兒類似。

出去吧,選個潔淨的地方,散散心。而且,要走就走遠點!


高小剛

2022.9.10 ,馬鞍山,香港

发表评论

評論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