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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趙後詩代 · 林子懿

河北作家2022-08-12 00:30:550

編者按

河北詩歌有兩種血脈和氣場:一個是建安文學。建安文學的意義不僅僅在於它的文學成就,更在於它引申出來的一種文學品質,叫做“建安風骨”,後來被引申為“燕趙風骨”。另一種氣場,就是我們熟悉的古燕國那首“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首詩的意義也不僅僅在於詩句本身,更重要的是它引申出的另一種文學品質,叫做“慷慨悲歌”。“燕趙風骨”和“慷慨悲歌”是河北詩歌的骨架和血脈,支撐著燕趙一代代詩人。自先秦始,至新詩百年,一代代河北詩人燦若星辰,經典作品數不勝數。尤其是近年來,河北青年詩人在詩歌寫作上表現出了很強的活力和創造性,並極具個性特徵,他們對詩歌美學價值的認識更加廣闊,既融合了河北幾代詩人的經典元素,又契合當今詩歌藝術的發展,不少詩作都是有高度的標誌性作品,好讀、紮實、深厚、讓人心動,已成為他們詩歌創作中“階段性的經典”。

為承繼河北詩歌傳統,推動河北青年詩人群體崛起,《河北作家》特邀詩人、編輯家鬱蔥先生策劃了“燕趙後詩代——河北80&90後詩人大展”。此次大展面向河北更年輕的一代詩人,他們均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出生,我們習慣稱他們為80後、90後。對一代人採用“後”的稱謂,正是從80後、90後開始被廣泛接受的,因此在本次大展的命名上我們取了“後”字。“後”在漢語中亦有“後起”之意,這也契合了我們策劃的初衷和希冀。

鬱蔥先生從事詩歌編輯工作近四十年,始終關注和支持著河北青年詩人的成長。他懷著提攜後起之秀的心情,以詩歌編輯的專業素養,經過反覆閱讀比較,又經過許多掂量和不捨,最終遴選出20餘位河北青年詩人。他稱這次大展不僅僅是河北新一代青年詩人作品的集中展示,更重要的意義在於,這是繼“衝浪詩社”“燕趙七子”之後河北詩壇又一個具有詩學價值和意義的詩歌現象。


詩人簡介

林子懿,90後,河北唐山人,主要興趣點在實驗寫作。有詩歌、文章發表於《上海文化》《山花》《詩刊》《星星》等刊物,2016年出版詩集《紅樹山人》一部,曾參加詩刊社第32屆青春詩會,第14屆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等活動。

詩 觀

最近幾年在與同齡人的交往過程中,發現小說作者的頭腦和眼界稍顯開闊一些,這可能和處理敘事文體所帶來的附加值有關。現在認為,詩歌寫作早期,便能夠分成自發和自覺兩個階段。自覺階段,從某種意義上說,和敘述類文體寫作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性。比如有些成熟詩人有計劃地寫出來的一系列組詩,運用到了採風、調查、案頭等多種工作形式,我稱之為創作方法,這些方式方法在小說寫作過程中是司空見慣且必要的。

當下詩人大量處理的生活素材,在小說那裡只是生活流或自敘傳類型下面的一個分支,當然不算小分支。但文學還有諸多其他方面的可能,詩歌這種體裁能不能做出容納和變通,詩歌能不能處理非虛構、處理科幻、處理偵探和懸疑方面的素材?先鋒詩歌除了詞語、句子等微觀語言層面的遊戲之外,能不能建模,能不能做整體意象,能不能玩結構遊戲等涉及一些宏觀方面的內容?短詩只能抒情或者小敘述嗎?當下對於好詩的判斷,一定要用現實生活經驗加獨特內心體驗加剋制抒情這一套惰性因襲的思維模式嗎?

我對此持一定的懷疑和反叛態度,並在作品中進行了初步的嘗試,望諸位明察。

林子懿的詩

盤    羊

六年,春王正月,子懿問詩於孔子

天人老矣,該如何誠實面對衰落與枯竭

而不至於自欺。孔子噤聲,向泰山走去

巨石為門,他躲進松樹裡,子懿掩面哭泣

 

二年,吳季隱設帳魏國西河,君子三變

虎狼之道大行,為兵,為法。此去泰山

騏驥七日有餘。廿四年,卜子夏裂儒為八

主尊王攘夷之術,經公羊、穀梁二家

傳至無終韓、馬。廿六年,韓相篡國

殺熹公,血濺庭柱之上

 

曾於立春日獻幼駝一隻,腿鋸,載於銅盤

四人抬上,油烹過半,不死

腹背、頸項、眉眼皆以麵粉糊之,使不能睜

進曰:昔聞孔子走陳蔡,七日不嘗肉糜

子懿偷羊以奉,仁孝不能全矣。今此盤羊

東海金龜所化,王試以肉,不受

則吾自省為謀身之法矣

 

熹公大駭,見盤中之物渾身焦脆

然脖頸猶自左右擺動,頭部微微仰起

面狹而悲,以血當淚,自眼隙出,涓涓不止

似強視左右,預尋生路去也

 

熹公之後,是衛公

《連山》之後是《歸藏》

《子張》之後連著《子懿》

這才是,《論語》的最後一章

三哭之後,還有第四哭

墨翟哭練絲,楊朱哭歧路,阮籍哭窮途

而活的幼駝被烹,被裝盤,跪在君臣面前的

這一次默哭,活活哭成了現代新詩

尚未觸及到的隱喻,和它即將湮滅的歷史 


草    木

可能第一種情況,你看到的會是這樣的草木

它們要綠,要溼,要像綠溼巾,連成一片

馬步紮在廢墟中。可能這樣的廢墟

也是綠的,柴窯的局部,豆青釉,下面是

人拉的、黃顏色的屎。其實不算什麼

美始終來自這一片曠野,而曠野的時間

應該與地質等同。可能你在想,這些小灌木

蕭疏地站在大草叢中,它們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但是也想知道,但不去問,也不去

查找。在名詞與物氾濫的年代,在這首詩中

我原原本本,呈示給你相對而言

一點真誠的未知。當然,這也許是自辯

蹲下來,視線在草梢以下,草木的溼氣

已經被烘乾,綠色乘著毯,上了天去

剩下鱷魚一樣的——土地,都是些過去時

彷彿白堊紀瘦了,於是我站起來,舉目四望

害怕被匿名性的荒蕪淹沒,害怕被它帶走

這裡曾是房屋的地基,這裡曾是路面

這裡曾是一片人工湖……很久很久以前

活躍在這裡的一支著名的拆遷隊伍,在夕陽

無趣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而在那之前

他們對勞動的形式和意義,及其勞動工具

進行了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自我拆遷。你聽

那些機器也具有了靈魂與情感,它們

曾猛獁似地嚎叫,嗷——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是在閱讀這片草木

這有點像閱讀《紅樓夢》倒數第幾章的感覺

惜春出家前,要選一名侍女陪伴,眾人推諉

“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

紫鵑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

並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回太太

我也並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

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

也是太太們知道的,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

她死了,我恨不得跟了她去

但是她不是這裡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

難以從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

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著姑娘

服侍姑娘一輩子。不知太太們準不準

若準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我又記得你曾在《病木園記》中

寫過這樣一句話,翻譯成白話文,大概意思是

不要濫用所謂“物是人非”之類

屬於小歷史的感嘆。現在“人是

物非”的蒼涼,我已經感受到了,這草木

大概稀釋了你我的話語,我們是一樣的

因為同樣,需要保持對人的警惕。是的

一個生活的、細節的人,或者是

一類人的形象,如果不介入一首詩中

充滿或者佔有它的一角,難道這首詩

就是虛妄的嗎?撓頭,不知道,但你可以反問

可以警惕。在作品中,警惕像這樣的一大片

詩學的草木,在人的引力的作用下,向上

蓬勃地生長出來,並且長出超人的大腦、心臟

血管。變空調似的體溫為恆溫,變肉體為靈魂

要學維迪亞達·蘇萊普拉薩德·奈保爾

要學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

要學奧諾雷·德·巴爾扎克,以及

暗黑色的約瑟夫·康拉德。你看那些灌木的

形狀、姿態、分佈,好像只存在自然的結果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然後是——秋風蕭瑟

至於根埋在土裡,葉緣有小刺,頂尖挑著

毛茸茸的小白花這些,至於每一根草

每一片葉的被觀察到的細節,我的處理

是和剛才那陣被你稱讚、拐了彎的

藍色的涼風一樣,我把它留給其他種情況 

 

大河灣

從詩歌到小說的轉換

在蘇子芳那裡,不是寫作的進階

而是靈魂的衰變。不是從天真到經驗

也不關乎生計問題。他坐在樹蔭下

望著一片雲,不交代雲的功能

不說腳跟前,早已碼好了灰色

暗紅色的陶盆、瓦罐

也不說一場大雨,嘩啦一下

將把這些塊狀的結構填滿。詩

就是那片雲,沒有之後

一系列的鋪陳、伏筆、交代

詩可以矛盾,可以空轉

可以同義反復,可以讓你覺得

你,可以瞧不起它

在詩人自卑的時候。蘇子芳知道這些

已經猶豫太久了。他說那片雲上面

好像是銀河,銀河上面,才是飛機

飛機裝載了這個星球上,儘可能多的

具有代表性的物體。第四紀冰川

金字塔,恐龍從黑海里

噴射出去的場面,好像

要吞下落日與整個星期天

還有巴爾扎克的《幻滅》

還有蘇子芳關於奈保爾的

一本讀書筆記。地鐵已經停在

沙河水庫上方的軌道上面,不再動了

吊車,雲梯,腳手架

從下面的樹冠裡,伸展出來

靠近車窗的小女孩在哭,她的爸爸拍著

哄著。此刻的緊張,不能說是有用

還是沒有用。大河灣的水乾了

泥灘裸露著,幾輛卡車運來了沙石和水泥

這裡要修建一條連接延慶縣

和北京市中心的高速公路,在將來

在冬季奧運會到來之際。飛機掙脫開了

地球與月亮之間的引力,正向著砂礫

和廢墟更多的銀河深處行進

蘇子芳就要從夢裡面驚醒,他只得到

兩句話的靈感,這構不成短詩

乾涸了,徹底乾涸了。地鐵上面的人

在低頭,地鐵下面的人,有的已經

不再仰著頭。他看到河灘上

零零星星,戳著幾個蝦皮一樣的影子 

 

燕之北

北京城,再往北走,像跳如來的手掌心

身後是高原,眼前卻在燕山,而燕山之北

詩本身還不知道。這裡人很多

孫大娘開始微笑,說起她的家事

說曾祖父、祖父、父親,還有女眷,還有騾馬

一條黑狗,以及雞鴨,都在那裡發生

發展著。山下是懸鈴木若干,一而再地發芽

在陽光下稀釋陰影,洗乾淨其中的肋骨

並再而三地,捏造出曾孫女

孫女,和悲傷的女兒。一個好女兒,就如孫大娘

她講起父親時低眉斂聲。她身後的老座鐘

已不再報時。虛度時日,打坐是清涼的

便和一瓶假花坐在那裡。此刻,天正在下雨

而人在路上,被普世的慾望所淋溼。她講到父親

就講他對她的擔憂罷了,這是一種寧靜

媽媽過早離去,而我還幼小,爸的陰影便是燕山

橫在對面。當雨水把窗外,護欄上橫搭著的鋁片

啄得滴滴答答,越發通透的時候,聽者的情緒

以及三里外,小公園深處的湖面

便開始千瘡百孔,需要經受住下一次良心的撫平

雖然這常常是屬於無意之舉

酒後的失語、亂性,以及暴力,使得每一個夜晚

都變得難捱。我的陰影睡在牆上,牆是土坯子的牆

鑿開的裂縫中,月光在給傷口塗藥

後來,後來就是天明。公雞叫了五遍

再往南去,來到通縣的地盤

那裡有一條河水恰好也在行走,河水奔騰不息

是為了去交流,而我是為了逃走。我知道

會一直向南。走過了通縣,走過德州,走過聊城

翻上一座小山,前面,還有一座大山,走到維揚

相看醉舞倡樓月,香樟樹的葉子

比楊樹的葉子,略苦。而劉會計——

後來娶她的那個有點暴脾氣的

眼角還有一處小痦子的老實人,是在新昌認識的

在此之前,尚需走過無錫、上海、上海金山

以及幾千年來,不增不減的西湖

雨不是這麼下的。從蘇州,到鎮江,再到淮安

到徐州,到濟南,到天津武清

劉會計的女兒,來到北京城,遇雨

人在高原,還需要再往北一點,就是燕山了

工廠開在那裡,地價便宜,一日管兩頓飯

工廠外,便是楊樹的葉子

它們比香樟樹的要結實,要濃,要綠


鬱蔥點評


做了幾十年的編輯,一直有一個思路:儘可能不在某一個地域或者某一個年齡段的詩人中歸納他們創作風格的相同點,而是反之——在其中尋找他們的不同,尋找他們的獨特和個性。我也一直認為,文學創作應該是自由、最個性的心理活動,詩人經歷不同,積澱不同,寫作理念不同,生活狀態不同,因此就不可能趨同。在一個健康的創作氛圍中,詩人們形成獨有的創作姿態是必然的。在我讀到的河北青年詩人的作品中,就感受到了這些年輕詩人各自具有的迥異的創作風格和潛質。他們沒有更多拘泥在自己地域氛圍的涵蓋中,而是眼界開闊,思路通透,語言潤澤,觀念前衛,這使得他們的今後具有了所有可能,這是我最為興奮的一點。有許多好的字眼我一直記著,其中兩個字是“包容”。我覺得作為一個編輯的責任就是給年輕詩人們一雙翅膀,當然能飛多遠,就在於他們自己了。

讀90後詩人林子懿的詩歌,印象深刻的一個感覺是他的先鋒性。無論從內容上,還是語言的表達以及詩歌中滲透的內在情緒上,都能明顯體味到他帶給我的審美的獨特感受。記得他寫過平原故地:“這裡,距離黃河太遙遠,/大海更遠/落日鍍在那裡的黃金,是浮動的。”我出生在上世紀50年代,對於我們這一代人詩人說來,一個人的經歷,往往就是一代人的經歷,一個人經受的幸福和痛楚,往往就是一代人經歷的幸福和痛楚,這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我們的幸運,因為只要寫出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和積澱,就寫出了這一代人的生存史、心靈史和思想史。而林子懿這一代人不同,他們的生活和創作都具有了更多的豐富性和選擇性,所以他寫《河北》與我寫《河北》,就有藝術感覺上很大的差異。這非常好,世界之大,但很大程度上世界就是自己,展開了自己的內心,就展開了我們對於這個世界的理解和認知,因為那是我們給予這個世界獨特的目光、表情和眼神。我所想的是,假如每個寫作者都把時代和個人經歷演繹出來,歷史就會真實很多。

另外一個特徵是林子懿詩歌中顯現出的敘事性,他的筆下是身邊的事物、身邊的人,如同他在《草木》一詩中所說的:“在名詞與物氾濫的年代,/在這首詩中/我原原本本,呈示給你相對而言一點真誠的未知。”這些作品抒情與敘事相互交織,展現了作者駕馭題材的能力。詩歌中的敘事,最終還是為了抒情,但敘事性作品更難把握,稍稍一放任就缺少了詩意或成為一種泛泛的羅列,這要有度,太過於隨性,太過於龐雜,就淡化了應該有的詩意,這也是需要提醒林子懿的。

還有一種感受,也許林子懿與我是相通的:這些年寫作未必是因為一種什麼態度什麼生活方式,而是成為宣洩情緒調整心態時的附屬物,這似乎意味著寫作的理由更簡單了,越是這種鬆弛,就越隨心所欲。這樣狀態下的文字可能散淡,但隨心所欲也許是一種期待中的藝術境界。



鬱  蔥



鬱蔥,原名李立叢。當代詩人、編審。著有詩集《生存者的背影》《世界的每一個早晨》《鬱蔥的詩》《塵世記》等十餘部,散文、隨筆集《江河記》《藝術筆記》、評論集《談詩錄》《好詩記》等多部。《鬱蔥抒情詩》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塵世記》獲塞爾維亞國際詩歌金鑰匙獎。現居石家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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