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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華文學》

溫村莊園2022-07-19 18:16:110



目錄

詩歌




蝴蝶效應

韓牧


詩四首

盧美娟


彼岸

綠葉麗芬


生命的痕跡

陶永強


唐公子

散文




《用雙腳閱讀地球》後記

陳浩泉


「閒話」茶與書

楊柳


聽劉再復談文學

亞堅

小說




冬日春陽

陳華英


殺手鐧

任京生


捕夢網

青洋


水晶珠子﹙連載三﹚

杜杜

評論




艱難的突破——讀加華作家餘曦的小說《安大略湖畔》

陳瑞琳

文訊




文學月會——李柚聲博士講座:以文學心態看世界兩級社會概念



  【詩歌】

蝴蝶效應

韓牧

  亞馬遜河熱帶雨林中

  晨光初露

  一隻羽化中的黃蝴蝶

  正要把摺皺的兩翼撐開

  不幸被野玫瑰的刺

  刺中胸腔

  兩翼勉強的拍了兩下

  跌在地上

  就這兩下

  引致兩個星期後

  美國德克薩斯州一場龍捲風

  然後

  多倫多的唐人街發生地陷

  然後

  大西洋翻起了怒濤

  然後

  蘇格蘭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然後

  西班牙破紀錄的酷熱

  然後

  波蘭下了場冷死人的大風雪

  然後

  愛沙尼亞暴雨成災

  然後

  南非連續出現五個白夜

  然後

  捷克的大冰雹延續了兩天

  然後

  柏林吹倒了無數的排屋

  然後

  烏克蘭東部撲不熄的山火

  然後

  白俄羅斯首都十萬群眾上街

  然後

  立陶宛有望不盡頭的人鏈

  然後

  西太平洋起了狂瀾

  然後

  南中國海意外海嘯

  然後

  越南菲律賓颳起特大颶風

  然後

  馬來西亞見到綠色的極光

  然後

  西藏的珠穆朗瑪峰上升了三尺

  然後

  日本許多座死火山同時爆發

  然後

  南韓南部泥石流死傷無數

  然後

  新疆出現蔽空的蝗蟲群

  然後

  臺灣全島大地震

  然後

  澳門天空同時出現十條彩虹

  然後

  北極的冰川幾乎全部崩塌

  然後

  黃河長江珠江泛濫成澤國

  然後

  香港沙田的蝴蝶谷

  千千萬萬蝴蝶聚集

  來了兩百多個品種

  一同緬懷

  亞馬遜河熱帶雨林中

  那隻羽化未成就死去的同類

2020824

  作者簡介:

  韓牧,1938年生於澳門。澳門大學文學碩士,澳門新詩月會創辦人,曾任港、澳兒童文學獎、工人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評判。1984年春,率先提出「澳門文學」名詞及概念。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理事,國際詩人協會會員。著有《韓牧評論選》《剪虹集:韓牧藝評小品》《韓牧散文選》、及詩集《韓牧詩選》《愛情元素》《回魂夜》等。屢獲詩獎。



詩四首

盧美娟

想念一場煙雨

  煙雨中的世界

  一片朦朧

  唯有山河一色

  滿佈青蔥

  窺探著塵世的秘密

  來去匆匆

  睜大了的眼睛

  吞下了瘴氣帶來的脈衝

  與體內脈搏相通

  企圖衝破羅網

  迎來陣陣清風

  依然站在煙雨中

奉獻

  櫻花

  你絕世之美

  令我有點驚嚇

  不敢上前半步觸摸採摘

  生怕有損你的芳容

  出乎意料

  你紆尊降貴

  在我面前誕生

  與我朝夕相對

  直到生命最後飄落的一刻

  還是那麼雍容華貴

  留給我的是你徹底的奉獻

  和最完美的回憶

  終有一天

  當我躺下的時候

  留給你的

  究竟是什麼?

夏日的愛

  熱情在空中盤旋

  降臨在高聳的冰山上

  沒有強吻也沒有沸騰

  只是溫暖的擁抱

  微風掠過湖面

  沒有波瀾壯闊

  只是漣漪漂蕩

  水長流

  繁星高掛

  沒有與月爭光

  是銀河閃閃生輝

  與夢相隨

  淚由冷變熱

  感受著溫柔中的熱情

  當下的夏日

  喚來了滿山的翠綠

  可否長存?

  遠隔重洋

  火在天空地面上燃燒

  多少英魂在吶喊中呼求

  和平的神何時降臨

  在天災人禍勾結的日子

  蔭霾鎖住了城堡

  高昂的貨幣漫天飛舞

  聰明渺小的人類啊

  為什麼總是想辦法捆綁自己?

  作者簡介:

  盧美娟, 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理事, Thursday writing group Women rock成員。其散文與詩作常見於本地報章雜誌。出版有《風花雪月情》中英詩集;其原創歌曲「美麗的夢」曾獲Vancouver Moon festival 選出連續兩年由溫哥華爵士樂團演奏,“Marching”Women Rock女子樂隊演奏。



彼岸

綠葉麗芬

  彼岸的你可好

  昨夜

  我夢見了一株曼陀羅華*

  它好美

  美得像塵世間潔白潔白的玫瑰花

  我時常望著你去的方向

  想那邊一定是鳥語花香的天堂

  仙舞曼妙

  天籟之音遊蕩

  我從不曾想過我們相距多遠

  此岸彼岸

  不過白駒過隙之間

  只是忽然不見了你,能不悵憾

  彼岸的你可好

  是否你也看不見我

  哦 不會的,你一定看得見我

  所以我想 無論如何

  也要把這薄涼薄涼的世界

  過成一副熱鬧的模樣

  2019111

  *曼陀羅華(白色的彼岸花)意指:無盡的思念,絕望的愛情,天堂的來信。

  後記:也用此詩紀念父親節的父親。

  作者簡介:

  陳麗芬筆名:綠葉麗芬, 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創會理事, 中國魯迅文學院學員。曾有作品發表於『香港文學』『大漢公報』『星島日報』『世界日報』『文綜』『楓雪篇』等刊物及文集。短篇小說獲加拿大『環球華報』徵文比賽一等獎。



生命的痕跡

陶永強

  清早起來

  梁珮尚在酣睡

  太陽已經探進來

  照在廚房的硬木地板上了

  特顯眼的是 那一絲絲的白髮

  我沒有去拿吸塵機

  因為陽光在和我說話

  看哪,

  這縷縷的銀線

  都是她生命的痕跡啊

  當年許願一起走到白頭

  現在已經走到了

  找到在京都買回來的小木盒

  每天把撿起來的白髮放進去

   202244  補拙書房

  作者簡介:

  陶永強,律師,翻譯家,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前副會長、現任理事。2005年獲得梁實秋翻譯獎。著有《蜻蜓的複眼》、《加拿大實用法律指南》、《獨陪明月看荷花:葉嘉瑩詩詞選譯》等。



唐公子

  在那青蔥的日子

  我歡欣的牽著你手

  走進我家的房子

  沒有玉階樓閣只有簡陋

  ——

  只有你歡欣的手牽我手

  一個杜鵑花紅的午後

  我期待的牽著你手

  走進狹小但莊嚴的婚所

  沒有熠熠賓客

  沒有眩目華宴侍候

  ——

  只有你期待的手牽我手

  在那個漫長的炎夏

  我堅定的牽著你手

  暴風雨吹走了春日明媚

  也沒有了花前的詩和酒

  ——

  只有你堅定的手牽我手

  現今看著黃昏織錦般的紅霞

  我無悔的牽著你手

  門前再不見香車寶馬喧嘩

  也沒有兒孫膝前玩耍

  ——

  只有我倆無悔牽在一起的

  雙手

  慢慢數著一雙雙回林的昏鴉

  作者簡介:

  唐公子,本名唐慶濂,1952年出生,1970年畢業於高主教書院,曾任中學

  敎師。1980年入讀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1985年開始從事中國貿易/大宗農產品貿易,2015年退休。上世紀七十年代曾短暫追隨何達先生研習近代新詩。近年較多在舊體詩著力,亦偶爾做做新詩。



  【散文】


《用雙腳閱讀地球》後記

陳浩泉

  從小就喜歡看地圖,由本地、本國地圖到世界地圖,都喜歡看。我也會把世界地圖放在書桌上,或者貼在牆上。見到地球儀,會上前去轉動一下,細心地端詳一番。這時候,我想像自己化身為小人國的旅人,在那平面的紙上與小圓球的山川河海、星羅市鎭之間徜徉、流蕩。就這樣,我開始用眼睛在地圖上旅行,而且,從那時候就嚮往、期待著用雙腳去閱讀地球。

  年剛弱冠,我用自己的一點積蓄開始了閱讀地球的行程。第一次離開香港踏足的國外土地是新加坡和泰國,然後是菲律賓、日本……。當然,也先後踏上了北京、上海、南昌等華夏大地的城市、鄉鎭。然後就是遠程的北美和歐洲的另一片大地了。

  有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書本是知識的寶藏,現實的人生經歷同樣是吸取知識、增長智慧的途徑,因而,在讀書的同時,我們也要讀社會,讀馬路,讀生活……。旅行是人生經歷的組成部分,不可或缺,我甚至認為它在每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

  一般人心目中,旅行是吃喝玩樂的純旅遊,最多也就是多了一點獵奇式的觀光項目,再加上瘋狂購物,以為這樣就滿載而歸了,行程完畢,所有的見聞已如水過鴨背地忘得一乾二淨。這樣的旅遊主要是滿足感官需求,可說是形而下的低層次旅遊。真正有意義的旅行應該是屬於深度旅遊的文化之旅,既遊覽河山勝景,也探討歷史文化,深入社會,瞭解風土人情。我想,這才是令旅者能真正有所得的側重於形而上的高層次的心靈之旅。「物與神遊」,就正是這樣的追求。

  為了使自己不跌落低層次旅遊的泥淖,每次出行,我都盡可能事先做好準備「功課」,蒐集目的地的各種資訊,以便心裡有底。即使未能事先做好準備工夫,旅程完\n畢回來,我也會補做,然後把蒐集到的資料與自己旅途中的見聞作感性與理性的相互印證。我想,這樣才能令自己得到真正的收穫。

  過去的旅遊經歷,寫下的遊記或有關的散文隨筆為數也不少,還有一些旅遊詩。現在,本書收入的只是部分旅遊文字,已收入其他單行本的文章絕大部分不重覆了,旅遊詩也不包括在內。同時,還有一些旅程完成後仍未撰寫記遊文字,這都只能留待下一本集子再行編選了。

  此小書的出版,很榮幸地得到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現代文學館原館長陳建功先生撰寫推薦語,南昌大學公仲敎授、韓國外國語大學樸宰雨敎授和釜山國立大學金惠俊敎授撰寫序文,還有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吳義勤先生和作家出版社社長路英勇先生的協助,以及編輯朱蓮蓮小姐的辛勞工作,在此一併致以衷心謝忱!

  近年的新冠病毒疫情下,喜愛於天地間自由遨遊的朋友們都只能在書本的字裡行間作「字遊」,或仍用雙眼在地圖上旅行。但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就能繼續用雙腳去閱讀地球,去吸取大地山河給我們帶來的心靈甘露。

        20211212日,溫哥華。

  作者簡介:

  陳浩泉,華漢文化事業公司及維邦文化企業公司董事經理、總編輯,前香港作家聯會理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歷任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副會長、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副會長。已出版詩集、小說、散文隨筆集近三十種。獲中國新移民文學「突出貢獻獎」、「加華文學貢獻獎」、加拿大卑詩省政府嘉獎狀、臺灣「海外華文著述獎」等。



「閒話」茶與書

楊柳

  講閒話拉家常,通常要約上三五知己,尋一塊安靜地方,斟一壺好茶,圍桌而坐侃侃而談。而我這篇「閒話」,卻毋需找人,只須懷揣一本書,找個舒適位置坐下,沏上一杯好茶。

  週日休息天,正午已過,應是喝下午茶。茶葉,我偏愛綠茶,綠茶中,又偏愛龍井。只因龍井原產於浙江杭州西湖一帶,出國前在上海喝慣了的。杯子得是透明玻璃杯,看得見杯中之物——茶葉的浮游狀態。選中的位置應是家中高高的曬臺,4月和煦的風暖暖地吹拂著地面,連同慵懶的身子,搬張椅子坐下來靜靜地看書,書名叫做《劉荒田美國閒話》。

  先看作者簡介,劉荒田,著名旅美散文家,原籍廣東台山,早年當知青,在鄉村教書,還當過公務員。1980年移居美國,30年間,置身藍領階層,一邊養家活口,一邊辛勤筆耕……

  沸水灌入杯子,看翠綠的嫩葉在水中騰挪翻滾,再一點點舒展開,慢慢沈到杯底。鼻子湊近點,聞到了撲面的香氣。還是太燙,再等一會兒吧!仍埋頭翻書,面部表情多變,時而皺眉擰目,時而忍不住發笑,還想說點什麼……霍然抬頭,茶煙繚繞中,有一慈祥老者端坐在那,眯著眼睛和你「東扯西扯」,聊些「雞零狗碎」,還笑嘻嘻地「談情說愛」,忽而又變幻出一本正經樣貌,「胡亂說書」引經據典。我這雙引號中引證的文字,恰好是全書的四個章節。23萬字均由幾十個段子構成,行文隨意題材廣泛,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故稱「閒話」。

  隨手翻開一頁,「高樓的森然陰影裡匆忙地走著灰溜溜的人,廣場的陽光裡曬著色彩斑斕的人」,猝然一驚,這場景怎麼和我現在從高樓看下去的一樣?遠遠望去,我所住的高樓對面就是本地一座著名商廈,為活口而奔波的百姓們正在商場門口排著長隊付款,搶購週末的打折物品;陽光普照下,廣場上方彩旗招展,一年一度的遊樂園裡人聲鼎沸,色彩鮮艷的太空船前圍滿了一圈圈的人,排隊的、圍觀的擠得水洩不通。「嗖「的一下,伴隨著人們歡呼雀躍的聲音,宇宙飛船呼嘯著衝進雲霄,滿載著乘客,也滿載著人們在世間實現不了的夢想。這篇文章題名《「接吻學」初探》,光看標題就令人想入非非。細讀才知道,作者通過觀察街頭男女接吻的現象,深入分析生活中男女交往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進而將視角轉入探討人情人性,人在宇宙空間的位置和命運。

  茗香誘人,啜一口茶水,我再讀下去。這回作者講的是他在舊金山一家專賣畢加索作品的畫廊裡看到的一幅畫,「一幅洋畫家以散點透視技法畫的靜物,一桌子是散放的蘋果,沒有明暗遠近之分,一顆顆彷彿『掛』在亞麻布桌布上。」進而聯想到他在咖啡店買早點時,瀏覽四周,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互不幹擾。緊接著話鋒一轉,「忽然悟出,把這透視法用到人間,可格外體悟眾生平等的意韻。人生並無中心,誰都是中心。『散點透視』觀照,承認,確立眾多的中心。」(《散點透視》)\n談的雖是生活瑣事,卻以小喻大充滿機鋒。

  在貌似輕鬆的閒話中,作者還涉及到使人窒息的內容,「被驗屍官或者醫學院的外科教授解剖的『人』,是和動物無異的『物』,不復是嚴格意義上的人了。同理,即使是活生生的人,也不是時時處處需要條分縷析,就言論和行為的對錯作嚴格界定的。人際交往上保持某種混沌狀態,在壁壘森嚴的『是』和『非』之間,劃出一大片供感情和機鋒用武的灰色地帶,即緩衝區,雖被崇尚理性的洋鬼子譏笑為和稀泥,但至少,在中國人的圈子裡是管用的。」(《人的複雜性》)

  茶盡,我回屋添水,順便把茶水從長而高的玻璃杯轉倒進短而胖的方杯,趁機做個實驗,觀察液體的微妙變化。「人的複雜性,在於人性處於流動狀態,遇上什麼容器就成什麼形狀。」絕好的類比,這位從上世紀90年代中期起從詩歌改寫散文隨筆的作家,結合自身幾十年的海內外經驗,刻劃出小至自我、大至唐人街乃至美國社會的人生百態,東西文化的差異,身處異域的「假洋鬼子們」的生存維艱。作者心思機敏深諳世故,把夾縫中求生存的人生哲學表現得唯妙唯肖。

  談到藝術,必然談到藝術家的自信和自戀,「藝術創造的前提是愛自己,愛自己的創造――不說永遠愛,把稿子燒掉的不少,但在醞釀和創造的過程中必須愛。愛得愈痴,動力愈大。情人眼裡出西施,作家自己就是西施。只有這種狀態下的自戀是可愛的,可諒解的。它是靈感所產生的孩子氣,霸道中有動人的溫柔。」(《自信和自戀》)此話博得我會心一笑,想到屋裡牆上還張貼著一幅本地書畫家贈送的大字——「天生麗質難自棄」,人生鬆懈時經常抬頭看看,告誡自己遇事不卑不亢,切莫輕易放棄。

  書中令人叫絕之處還有很多,不勝枚舉。因為均是獨立成章,短小精悍,可以隨時隨地拿起來閱讀,有事情隨時放下,又可隨時拿起,不用擔心前讀後忘,非常適合像我這樣工作忙碌的人。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文章結尾必有神來之筆,例如:「大人教兒童騎自行車,早把把住後座的手放開,卻一個勁地說:我扶著呢,別怕!(《不知道不知道》)「他什麼也沒抓,只牢牢地抓住母親的愛。」(《場景》)「他只在取樂,人倫的以及狗倫的樂趣,太陽毫不功利地照耀著他們。」(《一家子》)

  國學大師季羨林曾說,「讀散文精品,如飲佳茗,香留舌本;如對良友,意寄胸中。」這個難得的週末,一茶一書在手,我一併擷取了茶香與書香的精華。茶有茶道,書有書道,兩道有相似之處:一曰真誠,飲茶與讀書,均需排除雜念靜下心來不急不慍,循序漸進必有收益;二曰飽滿,茶味醇厚愈濃愈香,好書也似好茶,愈品愈有滋味,讀後發人深省,後味無窮;三曰適度,泡茶有講究,太熱太涼不行,水多水少也不行,讀書著文也講究火候,表述觀點時不宜窮盡,點到為止,讓讀者帶著問題與文本互動。出色的散文,是思想與文字相遇的七色火花,赤橙黃綠青藍紫,點燃讀者內心的不同反響。

  這本《劉荒田美國閒話》讓我盡享了一杯下午茶的美好時光。

  作者簡介:

  楊柳,生於黑龍江, 長於上海,自幼在上海市少年宮雕塑組學習繪畫和雕塑,畢業於復旦大學哲學系。出國前曾任職上海市文聯文學藝術院,「中國當代企業家叢書」副主編,出版學術專著《人文學科中的結構方法》。加拿大大華筆會會員,「楓之聲傳媒」專欄作家。文章發表於海內外報刊雜誌及網絡,多次獲獎。



聼劉再復談文學

亞堅

  遙想再復當年,約1994,來到溫哥華講學,駐留半年。

  當時常和再復先生聚會,聆聽其教誨的文學愛好青年,現在還在加華作協的就是小莉和老朽了。其實我們風華正茂,不似今日龍鐘,參與活動的還有許多青年才俊,如新時代電視主播張妉丹,現Omni頻道著名主持人丁果,不知何時跑回上海了的劉俊光,娶雞隨雞去臺灣的李國政,著名畫家史國良。

  再復老師送我有他文章的一本雜誌《知識分子》。後因放過些傢俱在我車房,講客氣,另送一本書《漂流手記》。兩本都有極為客氣的落款,我視為寶。

  其後陳建功老師訪加,也和我議論到再復的散文,說是越寫越好,很滄桑。當時再復告訴年輕人溫哥華是文化重鎮,講了很多為文之道。他的話對我的小說影響很大。因我過去的老師授課都是照本宣科,故而對他的觀點很驚奇。

  影響最深的是說,要用文學的怪眼看事物。人家看是這樣,你看是那樣,因不同,構成特點或新穎。一部作品貴在新,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他看好殘雪,稱讚不已。

  他還說,寫小說要有小說味。如,《紅字》牧師亞瑟和女人私通,亦參與審訊那女子與誰通姦。一幫人連連逼問,小女子堅不吐實,牧師擔心羞愧。這就是最有小說味的描寫。小說需要有類似的場景。他告誡我們選材要謹慎,有的小説費盡心血,因歌頌合作化而變廢紙,經不起歷史的檢驗。

  談文革,他多次講到要懺悔,要勇敢地拷問自己,他多次提到周揚對過往的懺悔。想到很多人意氣風華投入文革,迫害別人,又意氣風華撥亂反正,再立一功,永遠正確。其境界和今是而昨非的劉先生相去甚遠。

  現在劉先生提出「告別革命」,我一點也不奇怪。

 

作者簡介:

    亞堅,本名廖中堅,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會員。老三屆,插隊知青,七七級。畢業於廣西師大附中初中部,桂林師專。下鄉七年,工廠三年,教書三年。83年移民溫哥華。讀書,寫作,發表。著力寫文革小說。



  【小說】


冬日春陽 (微小説)

Spring Sunshine on a Winter Day

Wah Ying Chan

Translated by Helen Huang

   The snow was getting heavier\nand heavier as time went by. Earlier, when Mary first got into her car, only a\nfew snowflakes were fluttering softly in the air. Now, the snow was blowing\ndown aggressively and hitting her car windows in large clumps. Mary's heart was\nas heavy as lead, just like the weight of the leaden sky outside her car.

   Today was supposed to be her\nfirst day off after working continuously for an entire month. However, early\nthis morning, she received a call from the hospital to inform her that an\nextraordinary amount of COVID-19 patients with severe symptoms were admitted\ninto the ICU last night for intensive care. As such, there is now a shortage of\nventilators. As the head of the department, Mary's presence is immediately\nrequired at the hospital to address the situation. Terrifying images flashed\nbefore her eyes one by one. She could envision the patients heaving heavily,\ntheir chests rising and falling like aggressive ripples of the turbulent sea,\ntheir arms flailing as they kicked their legs helplessly like a drowning\nvictim. "I can't let the lives of all these patients slip through my\nfingers. I must hurry back to the hospital and find a way to save them!"\nMary's heart was pounding heavily like a drum. She pressed her foot down harder\nonto the gas pedal and sent her car speeding through the snow. Fortunately, it\nwas still early morning in the dead of winter, so there weren't many cars on\nthe highway.

   Suddenly, the piercing cries\nof a siren echoed through the air, and a police car appeared behind her.\n"Oh God!" Mary reluctantly pulled her car over to the side of the\nroad.

   "Please take out your\ndriver's license!" a young officer was walking towards her, and the\nexpression on his face was icier than the frost on the ground.

   Mary rolled down her windows\nto hand over her driver's license. "You were speeding 50 km over the limit\non a highway—why is that?" asked the officer. Mary had no choice but to\nbriefly explain her current predicament.

   "Well, Doctor, your\nroad behaviour could have easily caused an accident. If that were to happen,\nnot only will your patients be left without a doctor, but the casualties from\nthe accident will also add to the hospital's caseload."

   The young lad took something\nout from his duty bag.

   Mary waited quietly for her\nticket.

   However, what appeared\nbefore her eyes was a small package. Mary's eyes widen in surprise.

   "This is a care package\nthat was given out to us at the station for the pandemic. There are some masks,\na pair of goggles, and some hand sanitizers inside. Doctor, I think you will\nneed this more than me!"

   "Please drive carefully\nand don't get into an accident!" a smile appeared on the young lad's face\nlike a ray of spring sunshine appearing on a winter day.

   The warmth from the sunshine\nmelted the snow and frost covering the ground, clearing away the darkness in\nthe sky, and a warm feeling flooded Mary's heart.

  Helen Huang is a bilingual freelance translator who graduated from\nthe University of Alberta. She was born and raised in Edmonton with a cultural\nheritage that holds its roots in the rural villages of Toisan, Guang-zhou. As\nan avid language lover, she was awarded an opportunity to study at Anhui\nUniversity under the Canada-China Scholars' Exchange Program, and her work has\nappeared in Ricepaper Magazine. She holds fluency in three different dialects\nof Chinese: Toisanese, Cantonese and Mandarin.

  譯者簡介:

  黃海倫,自由翻譯者。加拿大長大,愛民頓中學中英雙語畢業生。阿爾伯達大學心理學系、社會學系、教育系畢業。曾參與「加中學者交換項目」並曾在安徽大學留學。曾在英文刊物Ricepaper發表英譯小說。



殺手鐧(微小說)

任京生

  丈夫興奮地給太太打電話:「今天的乒乓球比賽我得冠軍啦!」

  太太揶揄道:「就你那技術,還想蒙我?自己過過嘴癮就行了!」

  「我真的拿冠軍了!」

  「我這正忙著呢,沒工夫聽你吹牛!」太太說完把電話掛了。

  「哼!我讓你晚上回家等著瞧!」丈夫喃喃自語道。

  太太下班回到家,一進門就見老公捧了個獎盃站在她面前。太太仔細打量著上面的名字驚訝道:「真是你的呀!你今天的對手原先是省裡的冠軍,他沒上場嗎?」

  「上場了,我贏的就是他啊!」

  「你怎麼可能打敗他呢?他是不是拉肚子了?或者你出錢買通他故意輸的?」

  「你怎麼這麼不相信群眾呢?」老公說著從桌上拿起一杯茶遞給太太,「我用了我的殺手鐧啊!」

  「你還有殺手鐧?」

  「是啊。我想我反正也打不過他,於是就玩命地練抽球,輸也輸得雄風不倒。誰知用力過猛,一失手把拍子飛出去了,從他耳根底下擦肩而過,他當時就呆若木雞了。」

  太太噗嗤一笑:「好在沒砸在人家腦門上,要不然你就有蓄意謀殺的嫌疑了。」

  「真是太懸了!不過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反敗為勝了。因為那哥們開始神情恍惚,兩眼已不再注意球了,而是直瞪瞪地盯著我的拍子,我一用力抽球,他就趕快低頭。」

  太太剛拿呷了一口茶,一聽,「噗」地一聲全噴在了老公的臉上。

  「你瞧你,滿嘴噴糞!」老公擦著臉,「你笑能捂上嘴嗎?」

  太太已笑彎了腰,捂著嘴道:「對不起!太好玩了,你繼續說。」

  「那可憐的傢伙節節敗退,竟然要求裁判給我找根繩子把球拍拴在手上,說我動作太嚇人了!他還不想死!」

  「那你答應了嗎?」

  「我怎麼可能答應呢?這是多好的贏球機會啊!再說比賽規則裡也沒有這一條啊。」

  「那後來呢?」

  「後來他實在受不了了,氣得也把拍子扔了,衝我吼道:『這球TMD沒法打了!你自己玩吧!』甩手走了。於是,裁判就判我贏了。領獎時裁判還囑咐我:『拿好了,別興奮得連獎盃也扔出去!』」

  

作者簡介:

  任京生,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副會長、北美中文作家協會永久會員。先後畢業於暨南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美國Franklin University、美國Seton Hall University、法國Silk Road Business School。曾於美國Ohio State\nUniversity做訪問學者,於魯迅文學院第33屆高研班研修。發表各類文章數百篇,出版專著八部,十餘部作品獲獎, 三部書被一些大學、中文學校用作教材。



捕夢網

青洋

  格蘭湖街是位於V城市中心的一條步行街,街兩邊各種光鮮亮麗的名店鱗次櫛比,街上行人摩肩擦踵,是人氣極旺的一條街。這條街的盡頭,是通往V城西區的格蘭湖橋,引橋底下有條小路,名為石子街。相比格蘭湖街的高大上,石子街堪稱樸實無華,鵝卵石鋪就的路面,路兩旁是一幢幢低矮陳舊,一看就上了年紀的公寓。公寓底樓的商鋪都是些家庭經營的小店,有賣二手貨的服裝店,有賣香菸糖果的小雜貨店,門面最大的就數一對老夫妻開的甜品店了,他家的招牌芝士蛋糕是一絕,有不少學生捧場,是這條街引以為傲的招牌。

  週日清晨,飄起了小雨,路上人煙稀少,除了咖啡館零零星星坐了幾個顧客外,其他店都關著門。一個穿著黑色運動衫,戴著兜帽,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一面走,一面歪著頭看路兩旁的招牌,走到路盡頭,又折返回來,重看第二遍,斟酌再三,最後停在一家小店門口。這家店主若不是太窮,就是太隨性,門上連正經招牌都沒有,祇在門邊釘了一塊木牌,上面鐵筆銀鈎、粗枝大葉手書幾個大字:什錦廢品回收中心。字是好字,祇是太潦草了些。

  男人推開門,店堂裡暗搓搓地,櫃檯後面的有一年青女子一手託頭,一手拿著毛筆在畫著什麼,櫃檯外站著一名極瘦的少年,穿著套頭運動衫,短褲下露出如竹竿一般纖細的兩條腿,他像沒骨頭似地歪在櫃臺上,手裡拿著一塊鐵疙瘩,向女子比比劃劃,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三三瞥見門口的男人,吃了一驚。她看向藏在櫃檯下的一面鴨蛋型的鏡子,那鏡子有許多用處,其中的一項功能便是聯絡工具。當下,鏡面上正反覆放映一段奇葩圈裡上傳的視頻,裡面的主角恰好是剛剛推開門的這個男人,拉著行李箱,走出V城機場的畫面。旁邊不停浮現出一行行字:

  殺手拉夫羅夫到大雁國V城了。有人知道誰是目標嗎?

  是那個外號屠夫,連著六年高踞殺手榜第一名的鵝國殺手嗎?

  據說他十五歲開始殺人,第一次的任務對象是他初戀情人。

  外號屠夫,一擊必中,從未失手,殺手中的天才。

  聽說我國前總理在V城度假,目標會是他嗎?

  也可能是來清理鵝國自己人的。

  我賭目標是前總理

  +1+2……+102

  我賭目標是逃亡作家,異見人士歐威爾

  +1+2……+212

  早上剛抵達V城的殺手,一小時後竟出現在她門口。

  難道她是他此次的獵殺對象嗎?

  三三看了他一眼,拉夫羅夫相貌平平,身材偏瘦弱,不是想像中的肌肉男。若不是他的大名高掛殺手榜,三三很可能將他看作誤認作某個路過的人畜無害的紳士。

  三三低下頭繼續作畫。她畫的是一筆畫,這一筆需畫完整幅畫,包括山水,人物,不能中斷。她一邊畫,一邊頭也不抬地招呼來客:

  「早上好,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到您的嗎?」

  「請問,三千丈在嗎?」來人也不看她,低垂著眼睛,輕輕地,彬彬有禮地問道。

  三三手裡的筆稍稍一頓,接著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畫下去。雖然早就猜到他的目標就是自己,真的聽他說出來,心裡還是免不了一沉。

  「三千丈不在,」三三說,「您找她有事?」

  拉夫羅夫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隻捕夢網。

  「我的捕夢網壞了,想請他修一修。」

  三三認得這隻捕夢網。

  五年前,她離開蟻城時,為迤阿哥設計製作了這款捕夢網,外型和普通的竹木所製的捕夢網相似,但材質不同。特種金屬製作的圓環,中間用極細極軟的金屬線製成密密的網,連通電源後,可將思念之人的生活照或是視頻輸入。晚上掛在床頭,若輸入的是相片,便能在夢中見到活生生的人,若輸入的是視頻,便能和那人如視頻中一樣,生活在一起。

  當時一共做了三個,一個送給迤阿哥,一個留給自己,還有一個掛在奇葩圈裡賣。

  拉夫羅夫手中的捕夢網,邊框上刻著數字3,正是三三賣掉的那隻。三三認得買主,科學院的研究生,數學奇才,凡事都要用數理邏輯的理論推演一番。他曾告訴三三,他會為捕夢網寫一組方程式,從數學的角度解釋這項發明,使其合理化,科學化。在他眼裡,三三其人約等於巫婆,經常變出一些天方夜譚中的奇怪東西。

  三三覺得這個提議很有意思,一直在耐心地等他的方程式出爐,沒想到,方程式沒等到,卻等到了捕夢網易主。

  「這隻捕夢網不是你的吧?」三三冷冷地說,「它原來的主人呢?」

  「他死了。」拉夫羅夫說完,微微地笑了,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三三臉色變了,原本託著頭的手慢慢放下來,緩緩握緊成拳。

  「你殺了他。」

  「是啊。」

  拉夫羅夫好奇地盯著三三看,表情像在看某種珍奇動物,

  「你在生氣,」他說,「你不必生氣,馬上你就會知道,死亡是多麼容易的事。不過你最好先告訴我,三千丈在哪裡。」他說著,緩緩抬起右手,三三不用看也猜得到,他右手衣袖中藏著的是什麼。

  這時,一直沈默地站在一邊的啞巴少年突然發聲了,他啊啊啊地比劃著,作勢要將手中的鐵疙瘩朝自己頭上砸,三三眼明手快地抬起左手架住他的手,「我知道了,這塊廢鐵硬度很高,足以砸碎你腦袋。」

  啞巴又咿咿呀呀地摸出打火機,還沒點著,又被三三搶下,

  「你想告訴我這塊廢鐵還耐高溫,經得起火燒,是嗎?」

  三三左手應付啞巴,眼睛和右手依舊盯在畫上,眼角的餘光注意到拉夫羅夫放下了右手。他似乎覺得啞巴也很有趣,眼睛開始跟著他轉。

  啞巴發現他吸引到了來人的注意力,更興奮了,兩手揮舞,起勁地比劃。

  三三打斷了他的激情表述,「這塊爛鐵我要了。錢在老地方,自己去拿,拿了錢給我滾蛋。」

  啞巴朝天翻白眼,攤開雙手。

  三三說,「你想問價格是吧?老規矩,價格由你定,你說它值多少,就是多少。我信你。」

  啞巴咧開嘴「啊啊」地笑,他的嘴很大,笑起來,嘴從右邊耳朵一直咧到左邊耳朵。他熟門熟路地跑去櫃檯後的一個角落,打開抽屜數錢,然後將大把的錢幣胡亂塞進懷裡。

  啞巴去拿錢後,拉夫羅夫就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而細細察看三三畫的那幅一筆山水。看那一條不間斷的線條如何起承轉合,巧妙地從一個人物的披巾過渡到另一個人物的頭髮,從山腳下的草屋屋頂連到山間的潺潺溪流。看似毫無章法,其實處處玄機。時而粗細均勻,規規矩矩,如同機器刻制的一般。時而灑脫飄逸,隨風而動。這幅畫作,看著簡單,其實是極不容易的。

  他仔細打量了三三一番,說,

  「原來,你就是三千丈。」

  原本拉開門要出去的啞巴,聽到這話,腳步一頓。

  拉夫羅夫突然轉身,毫無預警地對著啞巴抬起右手,

  與此同時,三三結束了她的一筆畫,在一捺處重重一頓,收筆時順勢將筆一拋,筆飛出一條拋物線的軌跡,準確地打在拉夫羅夫的手上,力道不重,卻足以使他袖子裡的槍口偏離了方向。

  一顆子彈無聲地嵌進門框。

  三三鐵青著臉看向啞巴,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走!」。

  啞巴飛快地消失在門後。

  拉夫羅夫冷了臉。在他漫長的殺手生涯中,這是少有的失手,還是被區區一支筆打歪的。

  相反,三三的心情很好,她微笑著看著拉夫羅夫,

  「你猜得不錯,拉夫撈夫,我就是三千丈。」她說。

  「我叫拉夫羅夫。」拉夫羅夫更正。

  「對呀,不就是拉夫撈夫嘛。」

  拉夫羅夫無語,這什麼口音啊。算了,拉夫羅夫心想,將死之人,還是個很有天份的將死之人,就不要跟她計較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拉夫羅夫清了清嗓門,「當然也能猜到我幹什麼來了。」

  「不是來修捕夢網嗎?」

  拉夫羅夫又沒話了。換了別人,他早就一槍打過去了,可對著這個女人,他竟不知道怎麼告訴她,他是來殺她的。

  千里之外的蟻城,一間不起眼的化妝間裡,一個寬袍廣袖,束髮佩劍的少年正用手指快速地在化妝鏡的鏡面上寫字:

  螞蟻私信三千丈:三三,江湖救急!殺手拉夫羅夫到V城,誰會倒在他的槍下?奇葩圈已經賭瘋了!我該下注誰?求提示,贏了獎金對半分。拜託拜託!

  門外傳來腳步聲。馬翼寬大的袖子在鏡子上方一揮。鏡子上的字跡奇蹟般瞬間消失。

  門被大力推開,導演的大嗓門響起來,

  「你在磨蹭什麼?衣服換好了趕緊出來,就等你了。」

  「好好,馬上來。」

  馬翼拿起披風,作出要走的樣子。等導演離開,他立馬鎖上門,再次打開鏡子上的奇葩圈聊天頁面。

  「三三,求求你快點答覆,快點快點!」他自言自語,

  好像三三聽到了他的祈求,很快,潦草的字跡一個個在鏡面上浮現:

  三千丈:目標人物是三千丈。別忘了我的一半獎金。

  馬翼反覆看了幾遍,難以置信,三三在開玩笑嗎?

  螞蟻:你肯定?

  三千丈:他已經來了,剛進門。

  「臥槽,」馬翼跳了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

  外面有人砰砰地砸門。

  馬翼一拳砸在桌上,一杯水應聲倒下,粉餅胭脂盡數泡在水裡,一片狼籍。他深吸了一口氣,在鏡面上打開奇葩圈內圈的頁面。他的手指在顫抖,

  螞蟻:V城的葩友,江湖救急!!!

  三三拿著拉夫羅夫遞過來的捕夢網,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這麼重的血腥氣,怎麼弄的?」她問。

  拉夫羅夫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是三千丈的發明,讓他給弄壞了。他支支吾吾地說「殺人嘛,總會流血,前幾次沾上血,娜塔莎照樣來我的夢裡,有說有笑地,沒什麼變化,慢慢地,她不跟我說話了。現在她的影子越來越淡,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跑。」

  「拉夫撈夫,這捕夢網是掛在床頭,陪你做夢的,你帶在身上做什麼?要你的娜塔莎陪你殺人?」三三不解。

  拉夫羅夫更不好意思了,「那個,我們做殺手的,晚上一般都缺覺,白天就抓緊時間打個嗑睡。我就想和我家娜塔莎見上一面,幾分鐘也好。」

  冷血殺手偏偏多情。這位娜塔莎是網傳中被他殺死的初戀情人嗎?

  「是你殺了她。」

  「誰?」

  「娜塔莎。」

  「與你無關。」拉夫羅夫很快說,想想又為自己辯解了幾句,「人人都說我殺了她,其實我真正要殺的是她父親,她是替那老東西死的。」

  「這捕夢網,不能水洗吧?」拉夫羅夫轉了話題。

  「當然不能,要短路的。浸了水就徹底死機了。」

  「能修嗎?」拉夫羅夫眼巴巴地看著三三。

  「天價。」

  「錢不是問題。」拉夫羅夫說,「祇要你把它修好,要多少錢我都能給你,我還可以附送一項好處。」

  三三笑了,「好處是,留下我這條賤命嗎?」

  「抱歉,這點做不到。取你的命是我這次的任務,不過你可以在死得好看,死得快,和無痛死亡中選一個。」拉夫羅夫認真地說,「一般女子會選死得好看,不過我建議你還是選無痛苦死亡,畢竟再漂亮的屍體都是會腐爛的。」

  V市警局特別行動中心的會議室。門窗緊閉,厚重的窗簾將陽光隔絕在外。

  緊急召集而來的特別行動組成員身穿防彈衣,頭戴鋼盔,荷槍實彈,面對屏幕而坐,屏幕上是拉夫羅夫到V城後的行動軌跡圖,軌跡終止在格蘭湖橋。

  「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他的刺殺對象是誰,怎麼保護?」說話的是組裡年紀最小的薩南,他是組長從V城中學射擊隊裡挖掘出來的神槍手,話最多,最沒有規矩。

  「他的行動軌跡憑空消失在橋上,見鬼了。難道他跳河自殺了?」副組長陳重說。

  陳重是香江人,平日愛開個玩笑,情況越緊張,他越要說笑。

  「你想多了,陳sir,」薩南說,」他不會自殺,他在等我那顆殺他的子彈,我不會讓他失望的。」

  組長戴維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高大帥氣,肌肉結實,典型的V城陽光青年的模樣。不過此刻他緊鎖雙眉,陽光形象大打折扣。他掃了組員們一眼,開門見山說:

  「得到確切消息,拉夫羅夫此次來V城的目標人物另有其人,之前我們的種種推測全都錯了,原定那些目標對象的保護措施全部解除。」

  所有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陳重說,「拉夫羅夫是國際殺手榜排名第一的殺手,他的目標人物不會是籍籍無名的小人物。我們擬定的範圍差不多涵蓋了在V城的全部政商要員,除此之外還能有誰?難道這V城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人物?」

  戴維點頭,「還真有。是個發明家,別名三千丈,就是發明自動追蹤步槍的人。」

  組員們紛紛議論起來,「三千丈,他在V城?」

  人們即便沒聽過三千丈這個名字,但自動追蹤步槍無人不知。只要瞄準目標一秒,發射時無需瞄準,子彈會在空中漫遊,自動跟蹤目標,直到擊中目標。有了自動追蹤步槍,練習槍法成了多餘的事。祇不過這槍稀缺,有價無市,行動組祇有副組長陳重有一把。

  戴維接著介紹說,「三千丈,十年前因發明隱形衣和升降鞋在奇葩圈一舉成名,他到底發明瞭多少產品,無人知曉,原因是大部分產品不對公眾開放,祇在奇葩圈中銷售流通,祇接受奇葩圈內圈的訂製。從已知信息來看,他是奇葩圈內圈的領軍人物。除此之外,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沒有照片嗎?」有人舉手。

  「沒有。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年齡,性別,真實姓名,更別提住址,職業。拉夫羅夫為何千里迢迢趕來殺她,我們也不清楚,但不管怎樣,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三千丈。」

  「全體!」戴維一聲令下。

  全體人員起立,齊刷刷靴子後跟碰撞的聲音。

  「搜索格蘭湖橋上下,找到拉夫羅夫。允許開槍擊殺。若發現三千丈,主要任務是,保護三千丈。」

  「是!」

  薩南越過眾人,快速衝下樓梯,跑到陳重旁邊,勾住他的肩膀,「Question,什麼是奇葩圈?」

  陳重瞥了他一眼,說,「奇葩圈就是一幫自以為是的人聚集在一起,狼狽為奸,沆瀣一氣的小團體,跟我們特別行動組差不多。」

  他的話引起周圍組員們一片笑聲。

  旁邊的戴維說,「奇葩圈是網上一個鬆散的組織。要求參加成員必須有一項以上不同尋常的才華或技能,成員中科學家居多,也有作家,畫家,手工藝者......

  「還有詩人,還有精神病患者。」陳重又插話。

  又是一陣笑聲。

  連戴維的臉上都帶了點笑意。

  陳重接著說,「奇葩圈分內圈,中圈和外圈,外圈是一般奇葩,中圈是正宗奇葩,內圈便是奇葩中的奇葩。三千丈是內圈中的領軍人物,可謂頂尖奇葩。你說他重要嗎?」

  薩南說,「既然沒人認識他,拉夫羅夫是怎麼知道他在V城的?」

  「應該是奇葩圈出了叛徒。」戴維的聲音很冷,「有人出賣了他。」

  三三正想著,如何藉著修理捕夢網拖時間,有人篤篤地敲門,三三沒理會。這會兒,不管是誰上門,都不是件好事。敲門聲鍥而不捨,過了會兒,蒙著灰的窗玻璃外出現了人影,是隔壁甜品店的店主,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趴在窗戶上往裡張望,她後面,老先生手裡拿著新鮮出爐的芝士蛋糕耐心地等著。

  「她看見我了。」拉夫羅夫說,「我不喜歡她看見我。」

  說時遲,那時快。拉夫羅夫和三三幾乎同時出手。拉夫羅夫的手上飛出暗器,三三則直接將手上的捕夢網丟了出去。拉夫羅夫的暗器能穿透玻璃和金屬,隨著一聲刺耳的聲響,近似人的尖叫聲,捕夢網碎裂在地。暗器飛行受阻,堪堪在窗戶前落下。

  窗戶前的老人家祇聽得裡面傳出聲響,又是一道寒光劃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開始著急了,啪啪地拍門。

  拉夫羅夫看著地上碎裂的捕夢網,問,

  「還能修嗎?」

  三三搖頭。

  「很遺憾,你失去了存在的價值。」拉夫羅夫陰陰地說。

  三三轉身跑上身後的樓梯。拉夫羅夫不慌不忙,緊隨其後。

  樓上是三三的臥室,她從櫃子裡拿出隱身衣披上,套上升降鞋,將自動追蹤手槍和幾瓶粉末狀的東西塞在衣袋裡,樓梯上,拉夫羅夫的腳步聲更近了,她打開窗戶,一躍而下。

  升降鞋帶著三三平穩下降,安全落地。隔壁的甜品店尚未開門,門口已經有不少等著買甜品的學生。她必須盡快離開這人群聚集的地方。她拉緊隱身衣,在人群中左躲右閃,快速離開。

  拉夫羅夫靠在打開的窗前,看著人群中那條彎彎曲曲,隱隱可見的空隙。手裡拿著一隻完好無損的捕夢網,那是他在三千丈床頭發現的。原來這個奇女子也有她日思夜想的人。

  「你連最後一點存在的價值都失去了。」拉夫羅夫悠悠地說。

  特別行動組剛到格蘭湖橋,就有人來報,說發現了拉夫羅夫。

  警員將舉報人帶到戴維面前。竟是個啞巴。啞巴很著急,滿頭大汗,臉漲得通紅,啊啊地連叫帶比劃,可惜誰也不明白。

  「讓他帶路。」戴維當機立斷。

  啞巴連連點頭。特別行動組跟隨啞巴,來到了橋下石子街的廢品回收中心。

  三三走到石子街盡頭時,拉夫羅夫的子彈已經追上了她。三三的隱身衣沒起作用,是因為拉夫羅夫之前已瞄準過她,子彈不長眼,無懼隱身衣。祇追隨她的身體。

  三三罵了一聲,乾脆一把扯下了隱身衣。拿出盾槍開火,這種盾槍射出的子彈如同一塊強力吸鐵石,能吸引到正飛行的子彈。子彈和子彈對撞發出的光芒如同焰火一般璀璨。

  廢品回收站樓上,陳重站在窗戶邊,看著那簇光芒。

  「那是自動追蹤步槍,在街那邊。」他朝戴維喊道。

  「薩南!」戴維喊。

  薩南跑上樓,用最快的速度,架起遠程狙擊槍。

  這時,拉夫羅夫已經追上了三三。他拿出捕夢網。

  「三千丈,謝謝你為我留下這個捕夢網,這網裡應該還留著你心上人的照片吧。為了感謝你留給我這件寶貝,我可以考慮將他也送下去和你團聚。」

  三三二話不說,對著他,撒出一包紅色的粉末。

  拉夫羅夫不為所動,

  「是你的紅毒一號嗎?沒想到吧,我早就服過解藥了。」

  三三又撒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拉夫羅夫眼睛被粉末迷了。

  「這又是什麼毒藥?」

  「不是毒藥,就是麵粉。」三三劈手奪回捕夢網,拿出一塊伸縮電動滑板,滑板瞬間從巴掌大小變成手臂的長度。三三踩上滑板,飛馳而去。

  三三剛滑出一個街口,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秦迤,這個活在她捕夢網中的人,這個她喊了四年阿哥的鄰家大哥哥,就站在路中間,呆愣愣地看著她。她剛才裝紅毒一號時,手指沾上毒了?產生了幻覺?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殺手,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她是在捕夢網中,要不然怎麼解釋阿哥的出現?阿哥明明遠在千里之外的蟻城。

  就在她這一愣神的功夫,拉夫羅夫的子彈飛到了,三三已經來不及發射盾槍,假如她讓開,中彈的便是秦迤。

  三三硬生生捱了這一槍,子彈的衝擊力使她向前飛撲,整個人倒進秦迤的懷裡。那一刻,她感到五臟六腑都震碎了,麻木了幾秒後,是壓倒一切的疼痛。

  秦迤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三三。他是來V城開交流會的,下午分組討論,他沒參加,想逛逛V市。結果在馬路上,見有人踩著滑板飛速靠近,那人太像三三,他不覺就走到路中間去攔截,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真的是三三。他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而她見到他,祇稍稍停頓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就像燕子一樣飛撲過來,就像有人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他一把接住,抱了個滿懷。

  「你看你,跑什麼,背上都溼透了。」他皺眉。五年後重逢,他對她說得第一句話竟是這樣的,這一點也不符合他的設想。

  三三對著他笑,是他熟悉的讓他心軟的笑,

  「阿哥,我想吃冰淇淋奶茶,就在那邊,再過三個街口,阿哥幫我買,我跑不動了。」

  三三沒變,還是這樣溫言軟語地喊著「阿哥」。秦迤知道,每當她喊他「阿哥」,他會為她做任何事情。

  「那你等在這裡,不要動,阿哥幫你去買。」

  她微笑著點頭,「阿哥快跑,馬上要關門了。快跑。」

  拉夫羅夫大步走來,離她還有幾米遠時,他站住了,現在可以肯定,她即將死去。從她背上湧出的血量來看,她撐不了多久。他不必理會一個將死之人,但是那個剛剛離開的男人,似乎跟她相識,不知剛才和她說了什麼,還是殺了較安心。他站定,朝那個離去的背影舉起槍。

  三三看見了,她再次丟出捕夢網,到底是強弩之末了,她沒有擊中他,捕夢網半路便落了地。在地上彈跳了幾下,便朝十字路口滾去,偏巧從拐彎處衝出一輛大卡車,拉夫羅夫見狀,放下槍,便去追捕夢網。這可是世界上現存的最後一個捕夢網了,隨著三千丈死去,將來也不會再有了。

  這時,遠處的狙擊槍開火了,子彈沒有擊中奔跑的拉夫羅夫,卻擊中了捕夢網,拉夫羅夫眼看捕夢網碎在自己眼前,那一刻的心痛,就像再一次看到娜塔莎死在自己面前,他跑到路中間,撿起破碎的捕夢網。幾乎同一時間,來不及避開的大卡車將他撞翻在地。

  三三眼看著這一幕發生,很不厚道地聳聳肩,

  「拉夫撈夫,你為什麼要搶在我前面死呢,是趕著投胎去嗎?」她格格地笑,噴出一口血,又說,「對不起啊,阿哥,我又要走了,你不要看......」這句話被喉嚨裡不斷湧出的鮮血打斷了,倒下時,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朝路旁邊滾去,一邊為自己蓋上隱身衣。

  秦迤奔到奶茶店,見門口排著長龍。

  排隊時,他的眼前全是三三朝他飛撲過來的樣子。明明是久別重逢,她卻沒顯露半點驚喜的樣子。和她相處過幾年,他看得懂她的表情,回想起來,她的笑容其實有些勉強。如此匆忙地打發他去買奶茶,也有些不合常理。她似乎並不想看到他,她有什麼事瞞著他。秦迤閉上眼睛,心如亂麻。

  等排到店門口,他看見玻璃門上清楚地寫著營業時間,明明還要過好幾個小時才關門。是三三記錯了嗎?終於輪到他,付錢時,他吃驚地發現他遞出去的錢幣上染了血,再看他自己的雙手,竟沾滿了鮮血。

  他腦子裡轟地一聲炸了。

  賣奶茶的小姑娘驚恐地看著他,排在他後面的人在竊竊私語,這些他都看不到,感覺不到。

  他轉身往回跑,身後排隊的人都自動讓開了。

  他早該想到的,當他抱住她時,當他摸著她濕淋淋的背時,手上是黏稠的感覺,那是血,不是汗。血腥氣是那麼明顯,一直伴隨著他,而他卻忽略了,他反覆糾纏在三三對他的態度上,卻在三三處於危險境地時,走開了。

  等他上氣不接下氣,跑回和三三相遇的那條路口,那裡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有幾輛警車橫著攔在路上。一眼望去,警察,法醫,記者,幾個路人,沒有三三。

  「請問,這裡出了什麼事?」他抓住一個扛著攝像機,記者模樣的人。

  記者沒理他,旁邊一人回答他說,

  「出車禍了,撞死了人,死得可慘了,都碾碎了。」

  秦迤祇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心砰砰地跳,透不過氣來。不會是三三,他想,不可能是三三,三三祇是不想見他,躲起來了而已。

  「三三,」他大聲喊,他的嗓音嘶啞,聽上去竟不像人聲,但他毫無所覺,「三三!」他繼續喊。

  人們紛紛回頭看他。

  「他衣服上有血!」有人喊道。

  「看他的手!」又有人喊。

  人們紛紛從他身邊閃開。唯有記者不走,反將鏡頭對準他。

  「退後!退後!」警官命令記者。

  等秦迤反應過來,他已被荷槍實彈的警察包圍,手槍,自動步槍,狙擊槍,總有七八條槍瞄準了他。

  「我是警官戴維,你找的三三就是三千丈,對嗎?」一個高大的警官站在他面前。

  什麼三千丈,秦迤聽不懂。但這不要緊,他一把抓住警官的手,急急忙忙地說,「三三受傷了,流了很多血,你們要找到她,一定要救她。」

  「你手上的血是她的嗎?」

  「是。——

  「太好了,」旁邊一個圓圓臉的警員喜笑顏開,「這是三千丈的DNA啊,法醫快來,趕緊取樣。這次她跑不了了。」

  戴維眼光凌厲地掃了薩南一眼。薩南不吭聲了。

  「告訴我,你最後見到她是在哪裡?」

  「這裡,就是這裡。」秦迤著急地說。

  薩南頂著戴維的目光,又湊上來,「就說一句話,一句。」

  他對著戴維耳朵悄悄說了三個字:「隱身衣。」

  戴維心裡一動,對呀。

  接著,圍觀的人們看見了稀奇的一幕,警察們排成一列,蹲在地上,到處摸,不管是路邊的水溝,草叢,還是鵝卵石路面,邊摸索邊徐徐推進。

  副組長陳重先看到了路面上憑空出現的蜿蜒曲折細細的血流,「找到了!」他舉手,朝地面一抓,面前的鵝卵石路面如一匹布一般被掀開,祇見一個血肉模糊的女子,躺在血泊之中。

  「是她!是三千丈!」薩南激動地喊。說時遲,那時快,秦迤已推開戴維,衝上前去。

  「別讓他過來!」陳重指著秦迤厲聲說。

  跑在前面的薩南立刻轉身,秦迤祇覺得眼前一花,便落入了沈沈的黑暗之中。

  秦迤又看到三三了,他知道自己在做夢,知道自己八成是在捕夢網裡。

  三三坐在他對面,搖著一把黑色的檀香摺扇,那扇面的材料是三三設計的,扇風時,會從扇面上飛出各色蝴蝶的影子,非常夢幻。而上面的字是秦迤題的。

  天很熱,三三說,我想吃冰淇淋奶茶。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讓秦迤很難過,他覺得心好痛,痛到透不過氣,痛到從夢中痛醒。

    2022710

  作者簡介:

  青洋,詩人,小說家,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會員、前副會長。著有詩集《夜未央》、《水墨橫流》,小說集《阿Q歪傳》、《黑月亮》,散文集《對海當歌》。詩歌經常在溫哥華各中文報刊發表,並被收入華裔作家協會各種作品集。曾獲第一屆加華文學獎詩歌第三名。



水晶珠子(連載三)

杜杜

  蕭能雖然一夜沒睡,還是按時起床去上班,她惦記著鍾荃會怎樣反應。

  菲力浦和蕭能在一個大樓上班,不同樓層的兩個項目組。兩人總是同出同進,早晨先把孩子送了幼稚園,再直奔單位。蕭能到的時候,鍾荃已經到了。蕭能在鍾荃隔斷門口停下來,說:「鍾荃,你早!你還生我媽的氣嗎?」

  「我什麼時候生你媽的氣了?那是你媽,又不是我媽,我犯得著生氣嗎?」鍾荃笑嘻嘻地說。

  「聽你這麼說我就知道你還在生氣。唉,我替她給你賠不是,她好歹都會給你買到水晶珠子的。」

  鍾荃伸手把蕭能拉近,說:「哎,你真可憐。我長這麼大,我媽從來沒有這樣對我說過話,我是真的沒見過你媽這樣的媽。我倒不生氣,我是替你難受,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你過去動不動就牢騷你媽幾句,那時候,我不明白你媽的狀況,心裡悄悄怪你對自己媽不好呢。是我該道歉,誤解你了。」鍾荃的手一直撫弄著蕭能散在肩膀上的頭髮。

  蕭能把目光避開,她知道自己眼圈已經紅起來:「我媽也沒那麼糟糕,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怪就好!我這就放心了。」蕭能說著趕緊離開,走進自己的隔斷,才抬手把已經流出來的一滴眼淚擦了。伸手打開電腦,她知道只有工作起來才能忘記和母親相關的一切。

  蕭能是第二天早晨上班之前給姨媽家去的電話。她知道母親不會給自己打電話,自從幾十年前家裡有了電話這臺現代交流工具,從來都是她給母親打電話,出國以後,更是如此,國內打電話不如國外電話卡經濟實惠,一張五元的電話卡,可以打四百分鐘,相當於一分鐘一分錢。

  姨媽性格沉穩,說起話來不慌不忙,但充滿權威。「你媽只睡了一小覺就出去了,說有重要的事情要替你去完成。你這孩子真是的,你媽大老遠回來,你還給她安排任務,什麼事兒這麼急?老太太時差還沒開始倒,就先替你忙活起來了,你可真幸福,有個這麼惦記你的媽媽,你可得好好待你媽!」

  蕭能立刻就想摔電話,不摔姨媽,摔母親。她又開始背債了,母親即使遠在中國也要讓全世界知道她蕭能是欠著母親一大筆債的。她好像那壓在五行山下的孫悟空,五百年不得翻身,孫悟空還有師傅來渡化,她蕭能有誰?這是永世都不得翻身了,誰來為她揭去那壓石頭的魔貼?可她不能放電話,她是成人,她需要冷靜和剋制,需要對姨媽禮貌有加,需要尊敬長輩的遵遵教誨。她的聲音莫名其妙的沙啞起來,像磨毛了邊緣的挫,那是她要爆發怒火的標誌。她趕緊岔開話頭,說晚上母親回來再打電話過來,就撂了電話,心裡已經在跟姨媽大聲訴著苦了:「世界上沒有任何任務是我交給母親讓她下了飛機就立刻去完成的,同事讓捎點東西並不是我招攬來讓我媽去受的罪,我沒有讓我媽不倒時差就去逛街,我也沒有讓她把這件事當成一件大事兒來做。她完全可以倒頭睡覺,品品國內的香茶,和姨媽您嘮嘮嗑。是她自己的心放不下,把這件事當成大事兒,和我沒有關係,我沒有罪,我沒有!」

  第二天是週末,蕭能吃了早飯就給母親打電話。

  「我買了四百多元的水晶珠子,昨天走了整整一天,東打聽西打聽,別提多少冤枉路了,兩年沒回來,這北京面貌全非了,路都不認識了,好在地鐵和公車路線變化不大,後來到了永定門外那個百榮國際小商品城才找到賣這種小玩意兒的。完成任務了,你趕緊告訴你那個同事啊,別好像我不辦事兒一樣。」肖母接起電話,呼籠統就把這件事兒彙報清楚了。

  「……」蕭能本來想問問媽媽時差倒過來了沒有,聽母親急急忙忙地說這件事,立刻什麼都不想說了,她的心咚咚咚地跳起舞來,和無數次給母親打電話一樣,一聽母親急急忙忙的聲音,她就會產生這樣令人不安的生理反應。

  「不過,我在那挑珠子的時候,發現我沒看清楚那體操服上珠子的規格,只好憑印象買了,這個是水晶圓光珠,8mm的,我想啊,體操服上粘貼那是要人遠遠的被看見,就挑了大一點兒的。你趕緊告訴她,看我想的周到不?」肖母興高采烈地說。

  蕭能 啞口無言,她突然想起鍾荃似乎說過那些珠子是有規格的,當時就那麼幾下拉扯,當然看不清,那天不快的場面立刻幻燈片一樣浮現在眼前,她心頭騰地燃起火焰,下意識地說:「媽您光顧抱怨人家告訴的晚了,根本就沒有顧得上看規格,這樣瞎買一氣,買錯了有什麼用?不知道您就先別買啊,買錯了還不是費力不討好?在國內買東西又沒法子退。」

  「什麼?我瞎買一氣?我買了這些珠子能吃能喝還是能發財?錯都在我是不是?這一整天的辛苦是為了什麼?我,我怎麼養了這麼個不孝之女?」肖母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蕭能好像感覺到火焰順著電話線燒灼手掌的滋味,她很想一把就把話筒扔的遠遠的,最好是扔到太平洋裡去永遠不被打撈出來。

  「你這孩子真不懂事,別怪姨媽說你,你媽在外面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整天,你怎麼一打電話就惹你媽生氣?算了算了,先放了電話吧,你問問規格,我得安慰安慰你媽。」是姨媽搶過了電話,她果斷的聲音不容商量,接著,電話吧嗒就斷了。

  蕭能握著話筒的手猛烈地顫抖著,耳邊電話嘟嘟嘟的響聲似乎放大了無數倍。一口氣堵在她胸口,她張著嘴,那口氣卻紋絲不動,死死地堅守陣地,呼不出來。她覺得身體幾乎快要被那膨脹的氣體撐爆炸了。她扔了電話,咚咚咚地跑下樓,鞋也沒穿就沖出門去。

  外面是秋天豔紅的風景,門前的楓樹紅得燦爛,刷拉刷拉在風中抖動著,溫度裡已經儲存了涼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深深吸了口涼氣,才終於長長地呼出那口憋悶的氣,眼淚順著面頰嘩啦流了下來,有個惡毒的念頭閃過大腦,如果沒有這個媽該多好,別回來了,我和你決裂!她惡狠狠地想著,好像有一把尖刀握在自己的手裡,一塊一塊地剜著心上的肉,她痛著,但同時也快樂著,她恨死了,恨得咬牙切齒。賤啊,蕭能你為什麼這樣賤呢?為什麼你要在電話裡埋怨母親?為什麼你不能忍氣吞聲?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你永遠只知道自討苦吃!

  不知過了多久,尼尼的聲音在門邊響起來:「媽媽,你在外面幹什麼?」

  蕭能擦眼淚,回頭看見菲力浦抱著尼尼站在門口。她趕緊低下頭來,嘟囔著「沒事兒」,轉身從父女倆身邊擠進門去。她知道菲力浦同情的目光又大雨一樣淋在她身上,這雨淋得很讓人舒服,讓她感覺安全。她等爺倆兒進了門,才靠上去,緊緊抱了孩子和丈夫,說:「Sorry, I’m sorry!

  蕭能歎著氣,進了房間,來到電話機旁。得問問那些珠子的尺寸。

  「唉呀,蕭能,對不起,不用你媽買了,我在網上自己找到一家合適的網店,已經訂購了。什麼?規格?是4mm的。早知道這樣簡單,也不用那天去受你媽那頓氣。哈哈哈!」鍾荃的笑聲亂刀亂針一樣飛進來戳紮著她的耳膜。她默默地放了電話,沒提母親跑了一天的路買了8mm的水晶珠子,說出來能怎樣?讓鍾荃感覺不適?讓母親的辛苦被認可?除了啞巴吃黃連,這事兒還能怎樣?

  她沒忍住,抓起電話告訴了母親規格買錯了,如果能退不妨去試試,便放下電話,靜靜坐在沙發上發呆。陰天,房間裡也像有一片烏雲沉沉地壓著,讓人想伸手去把這塊沉重的雲撕碎撕爛。光明,她多麼渴望光明。她起身開了燈,房間立刻亮了起來,人造的光明微微顫抖,但畢竟明亮讓人感覺安慰和溫暖,她低下頭,不自覺地笑了笑。

  菲力浦攛掇著尼尼端著一本圖畫書來找媽媽講故事。蕭能蹲下身體抱起孩子,用中文說:「好娃娃,媽媽這就給講故事。媽媽絕不能讓我們小尼尼過上媽媽這樣的日子,我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兒,永遠快快樂樂的。」

  那天,蕭能整夜在半夢半醒中輾轉反側,似夢非夢的東西在她四周包圍漂浮著。有那麼一陣,肖母的眉目變成了畢卡索的抽象繪畫,伸縮、擠壓、變形,三維立體。那些重疊的眼睛,翻轉的鼻孔,開放的耳朵,蹦蹦跳跳地在她身邊閃爍,她看到自己大睜著眼睛,目不暇接地跟隨著每一件漂浮的器官從眼前飛過,她想叫「媽」,可是不知道該叫哪一件。她於是猶豫了,哪一件都是媽,哪一件又都不是。她覺得自己應該拯救母親的分離和散亂,她應該把它們集合拼接,重新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母親。可是那些飛馳的部位不肯停歇,快的超過她的決心。她閉上眼睛,等待著什麼。等待什麼呢?她想自己是在等待那些飛奔的物體飛累了飛不動的時刻,可它們似乎永遠不會疲勞停歇。她突然想到應該張開雙臂用一張大大的床單把這些分散的部位歸攏攔截起來,它們也許會聽從她的重新安排和歸整,把眼睛放回眼睛的地方,鼻子放回鼻子的部位。她會把那張薄薄的嘴唇安排成微笑的模樣,她還會讓那一對大大的眼睛裡充滿慈祥和笑意。可是,一切都是空想,它們還是不停地飛舞,上下左右,無規無矩,速度越來越快,她覺得自己的神經跟著這些變換著形狀的器官舞蹈起來,好像地心的吸引力一樣抓著她的一切,她被吸得跟著跑,跑啊跑,跑啊跑。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也逐漸地分離成碎片,眼睛掉了出來,牙齒正在一顆顆地脫落,頭髮一片片地散佈在空中,一切都和母親的面部器官攪和在一起了,它們磕磕絆絆地舞蹈著,相互撞擊,露出醜陋無遮攔的姿態,眼睛橫著豎著,滴著粘稠的眼淚,鼻孔朝天,鼻涕鼓出沸騰的氣泡,她不知道自己在用什麼觀察著這場沒有控制的舞蹈秀,每個演員都是一個又一個獨立的器官。這個完整的混亂場面之外,自己是唯一的觀眾,可又不知道自己藏身何處。她只覺得心裡像被群蟻撕咬著,千瘡百孔,而那些無情的器官卻仍然對自己這顆破碎的心無動於衷,她們在瞎忙個什麼啊?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她啊啊地大叫了出來。

  蕭能被菲力浦搖醒的時候渾身是汗,她一疊聲地說著對不起,伸手輕輕拍著丈夫的胸口,說:「你睡,你睡,我做惡夢了。對不起,對不起。」

  早晨,她頭痛欲裂,心裡恨恨的不知道想幹什麼。尼尼把牛奶翻了,她舉起手掌,做出恐嚇的姿勢,她知道如果不是努力控制,那手掌幾乎瞬間就可以落下。她一邊蹲著收拾到處氾濫的牛奶,一邊恨自己,一切不快來的莫名其妙,難道什麼壞事正在發生?她知道自己在恨,可是恨的沒有物件,她多麼渴望那個物件啊!最好是一個玻璃杯子,她可以隨便地拿來摔碎,或者是一片白菜葉子,她可以咚咚咚幾刀就切成碎末,或者是一顆軟不拉幾的心臟也好,她可以使勁攥在手心裡,攥得它變形,攥得它滴出鮮紅的血來。

  蕭能沉默了三天。她上班努力工作,下班輕言細語地和菲力浦講話,笑嘻嘻地陪尼尼玩耍。

  三天之後,蕭能才又拿起電話,那時,她已經心平氣和。姨媽不在家,是姨夫接的電話,說姨媽陪母親出去晨練了。難怪母親願意回國,時差還沒倒好,就開始晨練了。國內的熱火朝天這樣快就和精力旺盛的母親同步前進了!難怪自己總是無法令母親滿意,自己什麼時候能有母親這樣用不完的精力,能如此快地適應環境就太好了。不行就是不行,這個笨女兒永遠也不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如果自己本事大點兒,也許母親就不會這樣對親生女兒動輒呵斥了。

  她和姨夫隨便聊了幾句,就放了電話。她鬆了一口氣,如果每天打電話都不用和母親說話,也很好。母親知道自己在惦記她,又不會產生衝突,兩全其美!

  這幾天,鍾荃在單位還是和蕭能嘰嘰喳喳,但一切似乎都變了些滋味。隱約之間,蕭能總覺得鍾荃有了居高臨下的姿態,鍾荃媽也變成了她話題的主角。她很驕傲地說:「我媽給我來電話,問寒問暖的,我每次和我媽都能聊一個多小時。她可真慈祥,我想放電話都找不出理由。我好幸福,有這樣體貼的母親。」

  蕭能不知道該怎樣答話,她睜著不太大的眼睛,看著不知道什麼地方,自言自語:「菲力浦的媽媽也是這樣的。」至少她還有個菲力浦的媽媽可以用來充實自己的話語。

  鍾荃卻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他媽是你婆婆。」

  蕭能迅速收身回到自己隔斷裡,她啞口無言。她想專心工作,可專心不成。她想說,我媽能為了你這個同事的一個電話,就把北京的大街小巷跑遍,她雖然沒有輕言細語,但她有著一顆誰都比不上的善良熱情之心。可是蕭能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一如既往地說不出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她恨自己的笨拙。

  心,懸浮著沒有著落,她突然很想母親。不知道她時差是不是已經倒了過來,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也像自己惦記她一樣惦記著女兒。幾天來她總是在設想和母親的對話,那是一段溫柔平和的母女聊天,絲毫爭吵都沒有。她的手多少次伸到話筒上,又縮了回來。母親走的幾天,她對母親的抱怨一點一滴地消逝著,她想起母親的好,母親的勤勞,母親總是儘量不給自己添麻煩。越想越自責,自己是不孝而任性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母親那張很少微笑的面孔在這些美好的想像中逐漸變得慈眉善目了,她甚至想像出母親也像鍾荃的媽媽和菲力浦的媽媽那樣,輕言細語地跟自己說了一個鐘頭的話。哇,多麼好啊!她打定主意,晚上回家就給母親打電話。

  這裡和國內相差整十二小時,晚上,也就是國內的早晨,蕭能還沒吃完飯就迫不及待地抓起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又是姨夫:「你媽和姨媽去串門兒了。」姨夫一邊清嗓子,一邊說。「你放心,你媽說你不用打電話了,她很好。水晶珠子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了。」

  「那她們幾點回來?回來之後我再打吧。」

  「沒準兒。她們沒說幾點回來,你好好上班去吧,不用打了,一切都好。」姨夫又咳咳咳清了嗓子。

  「您病了嗎?」蕭能覺得姨夫的咳咳嗽裡有些奇怪的做作。

  「啊,沒有,沒有!」姨夫吞吞吐吐。

  「那我晚上再打吧。」蕭能說著就放了電話,心裡突然忐忑不安起來。

  一覺醒來,蕭能還在被窩裡,渾身痠痛,又是一夜似醒非睡的噩夢。她伸手抓起床頭櫃上的電話,仍然是姨夫,又說母親和姨媽去晨練了。

  蕭能迷迷糊糊地把自己和丈夫的中飯準備好,一家人開車去上班。她心裡疙裡疙瘩,不安,空氣一樣環繞著她。她對正在開車的菲力浦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我連著打了三天電話都和我媽說不上話。」

  「不放心就再打吧。」菲力浦什麼時候都是平平靜靜的,他沒有不平靜的理由,肖母不是他母親,他也沒有聽到姨夫的乾咳。

十一

  蕭能是第五次聽到姨夫接電話,才徹底不饒不讓的。姨夫經受不住央求,坦白了真相:「你媽不讓告訴你,怕你著急。她去退那些水晶珠子,在商城門口被車撞了,一直在住院,姨媽伺候她,你不用擔心,腿骨折了,其他都沒事兒。你可千萬不要趕回來,千萬千萬。不然你媽會氣死的,你知道她的脾氣。我沒摟住這事,一定會挨你媽批鬥!」

  蕭能迷糊著放了電話,她頭腦眩暈,下意識伸手推著菲力浦:「完了完了,又是為了那些水晶珠子,我媽出車禍了,骨折,我得回去,必須回去,現在就買飛機票!」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剛濛濛亮。她的心還停留在剛才和丈夫孩子告別的辛酸裡。尼尼顯然還不懂得發生了什麼事,快三歲的孩子還從來沒有和母親分開的體驗,她蜷縮在爸爸懷裡,本想繼續睡覺,陌生的機場環境卻迅速激發了她的好奇心。小人兒直起身體,大眼睛盯著排隊的人群努力端詳,每個人腳下都有那麼些個形狀各異的大箱子,臉上都有些漠然又欣然的表情。

  「他們為什麼都拿著那麼大的盒子?」尼尼用英語提問。

  「不是盒子,是箱子。」菲力浦說。

  「什麼是箱子?」

  「箱子就是出遠門的時候專門用來放衣服用品的東西。」菲力浦答。

  「媽媽為什麼沒有那麼大的盒子?」尼尼對箱子(luggage)這個詞顯然不以為然,繼續用她的盒子(box)。

  蕭能格格格樂了,伸手抱過尼尼,使勁親著,說:「媽媽走的急,去看生病的外婆,沒有來得及買東西,所以只拿了這個小箱子。媽媽走了,尼尼乖乖聽爸爸話。媽媽給你打電話。」

  「打電話?」這個玩具總看見媽媽用,尼尼還沒有過親近的機會,眼神呆著,小腦子很費力的樣子。蕭能抬手彎了三個中間指頭,拇指和小指一伸做了話筒搭在耳邊,說:「你會從話筒裡聽到媽媽,你跟媽媽說話,媽媽也聽得到你,可好玩兒了。」

  菲力浦在登機口抱著蕭能很久不放。「一定要剋制,記住,你媽斷了腿,你更不能跟她意氣用事,我不在你身邊,沒人提醒你,你自己好自為之。」

  蕭能眼圈紅了,剋制著沒流淚:「你自己沒法兒接送尼尼的時候一定要給趙阿姨打電話請她幫忙,不要不好意思,我媽住過來之前,不都是她幫忙打理嗎?我儘量早些回來,單位請了兩周假,應該夠了,情況穩定了,立刻回來。」

  兩人結婚後同進同出,從未如此分別,心頭不捨在眉眼間流淌迴旋,久久不去。尼尼在爸爸懷裡做了中間人,被夾得尷尬,小人兒不哭不鬧,靜靜地摟著媽媽的脖子,多少明白這特別的雙人擁抱很是奇特,三個腦袋擠在一處,給機場添了一幅上好的和諧風景。人們從周圍繞著走路,免不了多瞟兩眼。蕭能勉強鬆了手,一步三回頭進了登機口,尼尼一手摟著菲力浦,一手橫著揮舞著再見,畫著小小的弧型,似乎在幫爸爸扇風乘涼。再見,孩子,再見,老公!蕭能窩了一泡淚,直到坐穩了才放鬆讓它流一流。座位定的急,在過道中間,被兩個陌生中年男人擠著,她趕緊伸手擦了淚。誰的一生不經歷幾次分別,自己未免太小家子氣了,雖然這是第一次和丈夫孩子分別。

  蕭能沒有通知國內就動身,下了飛機也沒給姨媽家打電話,叫了出租就往醫院趕。

  出國以後一直在求學打拼,工作、結婚、生子,母親在身邊,哥哥在德國,也就有了理由不回國一探。如今高樓錯落、鱗次櫛比。車多人少,高速公路七盤八繞,一圈圈層層又疊疊。蕭能的想像力遠遠跟不上北京的變化,此時不像回國,反像出國。置身在計程車裡,宛若外星客下凡,脈搏七上八下,窘困的心慌。

  隨身一個小拖箱,並不累贅。

  姨夫坦白的徹底,開銷不小。母親是脛骨骨折和腓骨錯裂,用了鈦合金加壓鋼板和帶鎖的髓內針固定,手術費一萬多,住院費一天一千元出頭,幾個月後取釘子,還需一個小手術,再另收費。肖母國內的退休金都是姨媽幫著領,人民幣比價低,在國外指望不上這點兒錢,這退休金便積蓄出幾萬元。姨媽做了主,手術材料都用了高級的進口材料,身體裡面用的,哪敢含糊?手術順利,肖母一生吃得起苦,術後麻藥勁過去,痛得一頭汗也是無聲無息。蕭能歎姨媽果斷,安了心。她摸了摸包裡揣的幾張旅行支票,準備隨時找中國銀行兌換了補貼給母親付醫藥費,買營養品。

  母親的病房在三樓,一個朝陽的四人病房。床上的病人閤眼微鼾,靠窗,陽光暖陽陽地灑了一床,拉滿到脖頸的白被單亮的晃眼,往下看卻從半當中伸出一條腿來翹在一個懸吊的支架上,白石膏打的硬邦邦,只露出一截腳尖。這腿從那被單下分離出來,一截白木頭,哪還像是身體的一部分?站在母親身邊,眼淚早淋的蕭能整張臉濕漉漉,像剛從水裡拎出來的。

  蕭能在床角推開被子擠了半個屁股坐下,靜靜端詳熟睡的母親。旁邊床上一個中年婦女直盯著蕭能看,一會兒又去盯那手提箱,終於開口問:「是女兒?」

  蕭能怕吵醒母親,不答言,只點頭。那女人再問是從國外來?她就點頭不做聲,下巴朝母親方向努了努。那女人知趣便住了嘴。病房裡很安靜。蕭能自顧自看著母親,細細地想心事,母親的點滴好處就無限放大開來,每一樣都能推動眼淚的生產,她就一會兒抬手擦一下,幹了,過一會兒,又濕。

  「哎呀!怎麼是你?!你姨回去燉骨頭湯,還沒回來?你姨夫怎麼這樣快嘴?說了不讓你回來,你偏回來!」肖母醒來,一眼看見蕭能的紅眼眶,雖然又高興又心痛,還是沒忍住聲張,聲音一如既往地高亢尖利,其他病床上的病人和陪護就側了臉看過來,耳朵支的老長。

  「剛下飛機嗎?還拎著箱子呢!」馬上有人問,想必都知道這女兒在外國,人們的目光裡就都有些許異樣的關切和羨慕。

  蕭能只是抿嘴笑笑,並不多話,只低聲對著母親怯怯地說:「媽,你別怪姨夫,是我逼著他講,你手術,我回來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肖母礙著人多眼雜,沒有訓斥,一貫的反對習慣這樣難忍,臉都憋紅了。她低聲嘟囔:「浪費機票錢,你回來就能幫我長骨頭?算不過來帳!尼尼怎麼辦?扔給菲力浦一個人,你捨得?真是!」

  蕭能聽的清清楚楚,也裝聽不見,只是傻傻地笑著,給母親端水喝。

  蕭能接替了姨媽的陪護工作,姨媽專門負責煲湯送飯。蕭能晚上在床側支張椅子,直溜溜坐著合上眼,醒來時歪歪扭扭的一灘,渾身痠痛,似乎從未睡過,站直了伸個懶腰,鬆了綁似的舒服。母親尿短,硬邦邦的石膏腿舉著,難得下地折騰,醫院給配備了可以塞到臀下的躺便器。陪侍最主要的任務是勝任這個工作。蕭能從來沒想到母親有這麼重,少了一條腿的分擔,人便如此無助,那樣風風火火的一個人,躺倒便倒成一灘沉重的肉,一塞一抽都要兩人一二三配合著使勁兒,心中多少不忍和愧疚,恨不得替母親受了這罪。於是,任憑母親怎樣嘮叨,都不回嘴。

  姨媽並不比母親少嘮叨,母親嘮叨了的她替她重複著,母親沒嘮叨的她要補上,自己不在時,姨媽張羅著裡裡外外,單小便這一樁辛苦差事,也夠她那半百年紀經受了。如此,蕭能在姨媽跟前就連身子也不敢站直,比對母親更要加上額外的尊敬和小心,凡事點頭稱是。

  病房裡別人的陪護不在,蕭能主動幫忙,笑眯眯的臉,再累,也是笑眯眯的。蕭能出去倒尿,病房裡就你一句我一句誇肖母有福氣,女兒脾氣這樣好,孝順,勤快,又不吭不響的,怎麼就闖去了國外,難怪嫁了老外,在國內怕也是要男人搶呢。聽起來,蕭能的性情成了她唯一的好,模樣乖巧、讀書一流、工作認真,倒都被忽略了。肖母嘴上謙虛著,心裡爽,時不時還要補充一番菲力浦和尼尼的好。人們又感慨,現如今國內的女孩子,擇偶標準都變成這樣了:有車有房,父母雙亡,外面做處長,回家進廚房。達標的少,於是剩男剩女都成堆。蕭能這樣溫順嫻淑的女子自然是稀罕寶貝,一進一出,頻繁沐浴著人們讚賞羨慕的目光。

  母親在外人面前增加了許多剋制,竟少有地和顏悅色,姨媽送飯來,肖母和蕭能一遞一讓,那模樣是從來沒有過的和睦。

  蕭能在樓道裡伸伸腿腳,站在玻璃窗前看著醫院門口擁擠川流的人群,雖然在三樓住院病區,樓道裡貼著大大的「靜」字,樓下的喧囂仍然背景一樣響著。國內這熱鬧,即使在醫院裡也是一樣,更不要想像商場飯店了,蕭能那局外人的感覺就越發強烈起來。忽然想到熱鬧的母親因為這手術溫柔安靜了,心裡就蜜醃了似的舒服起來。戰爭消失,迎來了和平時代,倒希望母親多住幾天院,有外人幫襯,有環境烘托,讓這和平就持久些吧。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

  杜杜,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會員。為加拿大華文紙媒譔寫「杜杜之窗」等文學專欄十餘載。小說、詩歌、散文屢獲美、中、加文學獎,多次獲得首獎。作品被收入十餘部作家文集。已出版散文集、詩集、短中篇小說集、古典詩詞集、英文詩集、長篇小說等十餘部個人著書。長篇小說《中國湖》榮獲2020年海外華文著述獎小說第一名。中國魯迅文學院35期學員,加拿大中國筆會理事,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會員,北美作協會員。



  【評論】

艱難的突破

——讀加華作家餘曦的小說《安大略湖畔》

陳瑞琳

  文學的成長,來自一個民族文化靈魂的成長。文化的延伸,則來自人的漂流。幾千年來,中國人直到二十世紀末才開始了大規模地移居海外,開始了心靈的真正流浪。於是,新一代的移民文學,帶著她生命移植的鑽心痛苦,也帶著她面對新世界的冷暖驚喜,撲面紛至沓來。

  餘曦,一位未曾謀面的旅加小說家,他的長篇新作《安大略湖畔》甫一問世,就讓我有期待已久的震撼。那依偎在多倫多身邊的安大略湖,幾年前,當我第一次看見她浩淼的湖水,深藍的水波藍到讓人湧出淚水。天際交合之處,更是濃得化不開的一抹湛藍,心裡就立刻有薩克斯管的憂鬱和滄桑。那湖邊的小路更有蒼石環繞的崎嶇和多折,甚至忽現一壁懸崖。我站在石砌的岸邊,凝神佇立良久,想像那沉重的水波下面曾收斂過多少歡樂與痛苦的淚水,那相依相偎的一脈青石又曾留存過多少情侶怨偶溫熱漸寒的手印。安大略湖,多少次,我在小說裡讀到你的名字,二十年來,你幾乎是見證了凌波落腳在加拿大的新移民所走過的斑斑足跡。如今,餘曦又用他的筆,為這汪永恆的湖水,為這片滾燙而灼熱的土地,立下了一座心靈之碑。

  多倫多,加拿大東部的經濟文化重地。這座擁有五十多萬華人的北美工業大都市,如今已成為海外新移民追求新生活最絢麗也是最嚴峻的戰場。來自上海的餘曦,1978年考入復旦大學新聞系,1996年移民加拿大,曾擔任多倫多《明報》的記者。餘曦早在1986年即開始創作,曾在《上海文學》發表中篇《一個陷入政治事務的廠長》,《文匯》月刊發表短篇小說《錯位》等。多年的生活與藝術積累,使他在2000年厚積薄發,出手長篇《安大略湖畔》,先是在國內《收穫》上刊出,然後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與此同時,他還創作有中篇《移民的愛情》、《新聞部大姐大》,長篇《求知記》等。其中《移民的愛情》,以其對海外新移民情感生活的深刻把握而獲得普遍好評。

  長篇《安大略湖畔》是作者的代表力作。小說觸及到海外華文學一個深遠意義的主題,就是新移民面對異域文化的挑戰將如何「突圍」。多年來,海外的華文學重在表現中西文化的衝突與困境,但《安大略湖畔》的故事則是新移民從孤軍奮戰的痛苦掙扎中走出,他們學會了以「他山之石」積極進取的正面迎戰,從而獲得了精神上的質變成長。

  探索「移民文學」,首先需要思考的是「移民文化」。回首遠望,「移民」其實是人類歷史上最引人矚目的一個文化現象。美國著名學者斯蒂芬·桑德魯普在他關於「移民文學」的研究中寫到:「移民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展示出一系列複雜的分裂化的忠誠、等級制度以及參照係等問題。對於移民者本身來說,各種各樣的邊緣化是一種極其複雜而且通常令人困惑不已的體驗。一方面,移民在新的文化環境中體會到了不同程度的疏離感:陌生的風俗、習慣、法律與語言產生了一般將其甩向社會邊際或邊緣的強大的離心力;另一方面,移民也體會到了一種對於家國文化的疏離感。那些導致移民他鄉--遠離自己所熟悉的、魚水般融洽、優遊自如的環境--的各種因素,會更為清晰與痛苦地一起湧來」。斯蒂芬先生的真知灼見更體現在他精妙的結論:「移民他鄉的遊子們至少會較為典型地體驗到在新的文化環境中的某種程度的邊緣化,但更為通常的是,他們將會變得越來越疏離那不斷變化的本土文化」(見《文化傳遞與文化形象》一書)。

  《安大略湖畔》表現的是一段發生在多倫多城一座名叫列剋星頓的高級公寓大樓裡的風波故事,這個故事裡的主人公則是一群剛剛「移植」到新的文化環境中的中國新移民。這顯然是一個非常巧妙的結構,作者藉著公寓大樓要暴漲物業管理費所引起的群體抗爭,輕而易舉地將自己的主人公匯聚在了讀者的聚焦燈下。那些飄搖在異國他鄉的新移民,他們被公寓大樓的業主玩於股掌之間,還遭到罰款、威脅甚至辱罵,但最終他們學會了以「法」來保護自己,從而取得了罷免董事會的勝利。這生動的故事似乎可以發生在北美的任何一座城市,雖沒有硝煙,但聽得見陣陣廝殺,一個個戰慄的靈魂,帶著血痕掙扎。那些鮮活的時空人物,彷彿就在我們的身邊。當然,這樣的故事遠沒有結束,新移民漫長的「移植」之路才剛剛開始,他們還將面臨更嚴峻的各樣挑戰。

  《安大略湖畔》的首先成就是它的人物塑造,正可謂一代新移民個性斑斕的叢林。男主人公穆求思,一介書生,海外新移民形象的突出代表。他充滿智慧,善於思考,並努力地吸取著西方文明中的優質,學習並運用著民主與法治的現實武器。於是,在小說中成為列剋星頓公寓反對董事局風波的核心人物。他的個性,帶著東方知識分子的敏感和細膩,執著和頑強,同時兼具著潛藏於心的羞澀浪漫,但他的精神氣質,已在發生深刻的變化,他在融入西方民主社會的進程中,從挫敗中得到鍛煉,從而成為新移民在海外成長的一面耀眼的鏡子。

  女主人公林鶯,是小說中最絢爛多姿、也是最具魅力的一個人物。在大多數男性作家的小說中,女性人物則多處在附屬的地位,尤其是在情感生活的天秤上也往往是被男性所支配。但林鶯卻完全不同,她的精神氣質甚至比穆求思更要清醒和堅定,在感情生活中,她也從未陷入迷惘和被動,而始終處在一個主導者的地位。小說中最後一幕她與穆求思雲雨情濃後的果敢分手,正顯示出她對人生軌蹟的深刻思考和清醒把握。奇峰突起的情節同時展現出作者挖掘人性深度的筆力。

  郝永福,小說中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他可以說是大陸新移民隊伍中一個鮮明個性的獨特代表。作為芸芸眾生的一員,生活中的郝永福總是逆來順受,一旦遇到壓迫又不知如何反抗,於是,他總是習慣於採用不執行規則的手段憤世嫉俗,結果是造成自己更加的被動和更大的損失。這樣的人物在海外尤其隨處可見,他們只有在挫折中學會讓自己成熟,並開始成長。

  劉有道,小說中另一個令人難忘的精彩人物。他歷盡艱辛移居海外,換來的卻是一場羞辱的婚變。但他沒有被摧毀,現實的嚴酷更激發了他自強自立的原動力,他一面苦讀,一面單親撫養著幼小的女兒,他終於走出了人生的陰霾,為孩子撐起了一片天空,也看見了愛情的一道彩虹。古人說:置於死地而後生!劉有道幾乎是被置於「死地」的人物,但是他獲得了再生。在海外,有多少像劉有道的人物,最終選擇了背水一戰,從而殺出了一條「血路」。

  在藝術上,餘曦的寫作風格凸現著新聞人的鮮明特色,他善於單刀直入的故事,節奏推進張馳有序,文字準確簡潔而富有邏輯力量。這些特點繼續體現在他近年來創作的中、短篇《成年》《傳宗》《姚老師的火紅年代》《祥康裡的新娘》等小說中。毫無疑問,餘曦的創作成果,為多姿多彩的加華移民文學留下了屬於他自己的獨家腳印。

  作者簡介:

  陳瑞琳,生於中國西安,西北大學文學碩士,出國前任教於陝西師範大學中文系。 1992年赴美陪讀,曾任休斯敦《新華人報》社長,王朝文化傳播公司負責人,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會長,北美中文作家協會副會長,兼任國內多所大學特聘教授。多年來致力於散文創作及文學評論,出版散文集《走天涯》《「蜜月」巴黎》《家住墨西哥灣》《他鄉望月》《去意大利》及學術專著《北美新移民文學散論》《海外星星數不清陳瑞琳海外文學評論集》等。



  【會訉】

加華作協文學月會

李柚聲講兩級社會

出席者討論甚熱烈

  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七月份的「文學月會」於78日晚上在Zoom 以視像形式舉行。是次月會的講座由李柚聲博士主講,講題是「以文學心態看世界:兩級社會概念」。

  是次講座由加華作協會長梁麗芳與執行會長陳浩泉策劃,陳浩泉主持。講者李柚聲博士為加華作協會員,1970年畢業於北京協和醫科大學,1983年於英國劍橋大學以優異成績獲得博士學位,此後在國內外做醫學研究多年,科研成果在國內兩次獲獎。1990年移民加拿大,1998年開始研讀道家哲學。他已出版中英文書籍各兩本,第二本英文書被舊金山書評評為五星書籍,併名列2014年巴黎讀書節;第二本中文書被國內一些圖書館長期列為熱門圖書。

  李柚聲博士在2005年出版第一本英文書時正式提出兩級社會的理論,把人類所有社會分成遺傳編碼的原初社會與人造二級社會。他在講座中指出,原初社會的社會秩序是美學的,人性本身就能使社會和諧運轉,而文學心態本質上也是美學的。中西古代文明分別基於原初社會與二級社會,兩級社會理論也是我們瞭解中西文學差異的一把金鑰匙。

  李柚聲在講座末段以上述理論為基礎,列舉了多部中西文學名著作為例子,比較中西文化與文學的異同,令大家頗有共鳴。他的演講觀點獨到,內容豐富,對與會者甚有啟發。因而,最後的提問與交流氣氛熱烈。

  出席是日講座的有加華作協副會長任京生、陳華英,理事陶永強、李敏儀、胡守芳、曹小莉、楊蘭和會員曹小平、廖中堅、林偉芝、楓昧,以及紐西蘭文友林爽等。

  更多資訊請瀏覽加華作協網站:

  www.ccwriters.ca

加華作協七月文學月會講座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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