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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詩國〗之79(上):陳夔龍:如此江山正費才

夏雙刃的桃花源2021-10-21 11:57:412

 

清民鼎革之際,風雲慘淡之中,清朝的封疆大吏面臨“君王天下事,生前身後名”的重要抉擇,而新一代的英雄豪傑乘勢而起,魚躍龍門,號令一方,爭雄天下。這些總督、巡撫、都督、省長的心路歷程,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他們的詩,正是他們站在歷史潮頭的肺腑之言,也正是那段歷史第一手的、最真實的聲音。

 

一、直隸總督陳夔龍(辭職):天留老眼看桑田

 



清末督撫中,最能明哲保身而得頤養天年者,首推陳夔龍(貴州貴築人)。他在清帝遜位前10天提請病休獲准,卸任直隸總督,到青島、上海租界做起了寓公,一直活到1948年,死後葬於杭州西湖之畔。“舊社會”對他這樣的前朝翰林極見優禮。他晚年在上海常出門散步,多有友人家人陪同,其樂融融,路人多投以景仰眼光和親切問候。更不要說,他還在家裡的“花近樓”結了“逸社”,輻輳了一批名流,又聘請孫祿堂之子孫存周來家裡作武術老師,學起了拳術,明明是消磨時日,偏還要文武雙全。亂世中能有這樣的人生,委實令人羨慕不已。

 

他提前10天乞休,朝廷照準,後來在《夢蕉亭雜記》中自矜為“得以將完全疆宇歸之朝廷”。這讓我想起我曾供職的南方證券,當被“行政接管”前一週,闞治東總裁提請辭職獲批,後來頻頻對記者說“是南方誤我非我誤南方”。廟堂與江湖有相似之處,都須上面有人照拂,在關鍵時刻傳遞消息、指條生路。陳夔龍夫人許禧身是前軍機大臣許庚身之妹,認慶親王福晉作了乾媽,所以此前陳夔龍榮擢四川總督,因夫人嫌路遠,便不赴任,由朝廷改授湖廣總督。御史江春霖彈劾慶親王時,也捎帶上了陳夔龍不赴任川督的事。當時的言官政治頗有現代西方議會政治的風采,就像在朝堂上架起了一尊尊大炮,我們現代中國人是難以想象的。御史的奏章牽動著京師茶館的輿潮,江春霖雖遭朝廷訓斥,茶館酒肆卻不買賬,於是宣武門外半截衚衕的廣和樓便出現了兩首題壁詩:

 

“居然滿漢一家人。乾女乾兒色色新。

也當朱陳通嫁娶,本來雲貴是鄉親。

鶯聲嚦嚦呼爹日,豚子依依戀母辰。

一種風情誰識得,勸君何必問前因。

 

一堂二代作幹爺。喜氣重重出一家。

照例定應呼格格,請安應不喚爸爸。

岐王宅裡開新樣,江令歸來有舊衙。

兒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對寄生花。”

 

“朱陳”,“朱”指雲南人朱家寶,其子認慶親王之子載振為乾爹,得授安徽巡撫。慶親王賣官鬻爵,被稱作“慶記經紀公司”,當時路人皆知,後來被溥儀痛恨不已,指為傾覆大清的最大原因。陳夔龍出身貴州寒素之家,卻能身居高位,離不開這條裙帶關係,但他浩如煙海的幾大本詩集中從未提及。他詩中多有懷人之作,曾左胡李及張之洞等都在追懷之列,但他最感念的是榮祿,謂有知遇之恩,《夢蕉亭雜記》中反覆提及。據說庚子之亂時,端王載漪密奏請斬李鴻章等15人,陳夔龍列最後一名,當時若無人力保,恐有性命之虞。他有《秋夜感舊絕句》第一首:

 

“十年樹木百年人。容保公真一個臣。

為問門羅諸將相,幾人留得後凋身。”

 

還有《追憶榮文忠公》:

 

“一片丹心結主知。三朝殊眷帝非私。

能操舟楫孚民望,許醉車茵不我疵。

好士平津餐脫粟,談兵杜牧鬢成絲。

人亡十載邦旋瘁,禾黍秋高忍賦詩。“

 

辛亥革命後,他人雖息影政治,詩卻不曾歸老林泉,只寫些謝靈運、陶淵明、王維那樣的山水田園,而是倚老賣老,直抒胸臆,不盡朝代興亡之感常見筆端。他對清朝的反思是有力的,指出“科舉一廢,士氣浮囂,自由革命,遂成今日無父無君之變局”。而他對於辛亥革命的時局,更有著鮮明的立場,王闓運作《武昌行》,他推為“不朽之作”,並作和詩一首,寫道:

 

“……

全國憲政競設施。豈料鄂師先離披。

軍人學子一呼嘯,半壁東南樹降旗。

平時忠義掛人口,臨難紛紛都袖手。

國家養士寧無報,文武不降即狂走。

……”

 

他致仕後的第一站是青島,當時南北混戰,烽火連天,他作詩追憶舊朝:

 

“白雲蒼狗皆成幻,萬戶千門豈是春。

徐福原為蓬島客,陶潛合署葛天民。

觸君骨肉飄零感,顧我江湖老病身。

昨夜六街烽火急,不堪重憶軟紅塵。

 

紛紛割據說平權。殘局誰爭著子先。

一姓河山歸浩劫,五侯家世散輕煙。

馬逢病後偏愁坂,龍遇潛時或在淵。

珠海笙歌津海月,去年猶是太平年。”(《和大兄青島度歲》)

 

比起中國歷史上的改朝換代,辛亥革命流的血、死的人要少得多,絕大多數清朝官員保全了性命。在是否作大清遺民的問題上,民國“共和政體無事二姓之嫌”的輿論宣傳,讓士大夫們鬆了一口氣,甚至彈冠相慶。遜帝宣統畢竟還在故宮,大量前清官員一度表達過對小朝廷的忠誠,後來卻紛紛出仕民國,或進入議會,如徐世昌還登上了大總統的寶座。像陳夔龍這樣耐得住寂寞的終屬少數,因此即便他們並非竹籬茅舍、漱石枕流的標準遺民形象,而是在租界裡胡天胡地,當時輿論卻以遺民視之,給予很高的評價。民國對“遺民”的寬容遠逾歷代,“遺民”們懷念前清的詩文公然大行於世,當政者從不干涉。遺民情結橫亙於陳夔龍數千首詩中,如寫於1913年的《元旦口號》,仍自稱溥儀的臣子:

 

“條風依舊報東皇。雲霧欣佔吉事祥。

頭白孤臣何所祝,心隨初日上宮牆。”

 

再如《題鏡漁長松立軸》:

 

“劫餘猶剩此孤松。生在黃山第幾峰。

何日藏身圖畫裡,料應不肯受秦封。”

 

再如他雖未參與張勳復辟,到張勳死時,他卻寫詩痛挽,給予“凌煙如畫像,褒鄂定同誇”的禮讚。他寫到遺民心態,有時忘乎所以,如下面這些詩,有“漢”有“明”,若放在康乾時代,恐被人揭發形成文獄,被砍頭都說不定:

 

“眼中猶識漢旌旗。劫火昆明總不知。

軒鼎攀髯臣力盡,津橋啼血客心悲。

太平汾水空籌策,諷喻香山舊有詩。

孤負忠肝金石訓,盛明莫補只憂危。”(《步韻梁節庵同年題扇詩》)

 

“絕少援師乞四鄰。更無籌策倚宗臣。

五銖錢好猶思漢,一代文雄竟美新。

附鳳已多長樂老,捕魚尚有武陵人。

劉郎前度今何在,淚灑桃花不染塵。”(《再和花農》)

 

汪闢疆《光宣詩壇點將錄》將陳夔龍點作“排設筵席”的宋清,評論道:“庸庵詩平淡乏意境,雖喜為之,實不甚公,晚寓滬濱,較前略勝,尚不逮善化相國也。”“善化相國”指瞿鴻禨,《最後的詩國》有專章介紹。他二人都長期寓居上海,共同結社,是半生的詩友,就遺民情懷而言,陳夔龍比瞿鴻禨更為濃重,而這正是中國末代士大夫的顯著特質。而且陳夔龍更具性情,據說他夫人去世後,他在一家服裝店看到一具木製模特兒,眉眼和夫人相似,便來日日端詳,最後竟買回家去,還為它定製了衣裙。這份痴心正是詩人的本質,因此他作詩如狂,數量似不在乾隆皇帝之下,排沙簡金,佳作不少。好句如:

 

“買酒醉謀今日易,讀書學到古人難。”(《憶黔》)

 

“樓因近海宜觀日,舟遇收帆不怯風。”(《答琇甫》)

 

“閒中花木誰為記,如此江山正費才。”(《和答花農》)

 

佳篇如:

 

“身際光宣溯順康。似談開寶事堪傷。

長歌有客悲離黍,殷鑑無人識履霜。

天塹那能限南北,殘碑誰復此金湯。

可憐一篇秦淮月,憑弔如臨古戰場。”(《和胡琴初金陵秋感》)

 

“夕陽漢口記題襟。重遇申江感喟深。

勇退急流公放棹,不才多病我抽簪。

媧皇一去天難補,夷甫諸人竟陸沉。

異地相逢各無語,秋風容易二毛侵。”(《申江晤夢華同年》)

 

“江關蕭瑟逼凋年。凍骨成堆大道邊。

喪亂屢經遺一老,昇平可答仗群賢。

雙輪寂寂難馳電,萬灶沉沉易散煙。

領取婆娑多歲月,天留老眼看桑田。”(《除夕前二日花近樓宴集》)

 

他活了92歲,差點再次趕上鼎革,這句“天留老眼看桑田”,真可謂遺民淚盡了,差一點又作了民國的遺民。不過新朝自有新氣象,他這樣的人,他這樣的詩,在新朝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陳夔龍在直隸總督任內,武昌起義已經爆發,但在他辭職十日後,清帝才宣佈遜位。此時直隸總督由湖南提法使張鎮芳署理,他是袁世凱的項城同鄉,進士出身,很多人說他們兩家是親戚,未必可信。但張鎮芳確實依附袁世凱,袁世凱任大總統,任命張鎮芳為河南都督,他當然不會作清朝的遺民,不過在袁世凱死後,他因參與張勳復辟被判無期徒刑,不久就出獄了,安心經營鹽業銀行。他和兒子張伯駒都是陳夔龍的座上客。1933年陳夔龍作《鹿鳴》組詩,數百人步韻酬和,蔚為盛事,茲選張鎮芳和詩一首:

 

“翩翩白鶴立雞群。品比溫公有九分。

早到一朝文信國,遲生二日孟嘗君。

蜩鳴滬瀆聊先賀,鵑叫津橋不可聞。

探否踏槐成往事,蘋筵賦就掃千軍。”

 

而張鎮芳之子張伯駒,即著名的民國四公子之一,後來也是陳夔龍的忘年交,尤其陳夔龍喜歡聽戲,張伯駒是知名票友,他們因戲交往,也頗見於詩中。如張伯駒在滬上表演《失印救火》,陳夔龍覺得他“絕似譚鑫培、餘叔巖做派”,並賦詩云:

 

“失印還能妙借籌。譚餘藝苑擅風流。

瓣香尚有張公子,一笑朱顏換白頭。”

 

二、兩江總督張人駿(逃走):欲向雲梯叩九關

 



張鎮芳是否袁世凱親戚待考,但辛亥革命發生時的兩江總督張人駿(直隸豐潤人),卻確實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袁的長女袁伯禎嫁給了張的第五子張允亮。但據陳灨一《甘簃隨筆》“張人駿反對袁世凱”一則雲:“張安圃制軍之長子允言,與袁項城之長女結朱陳之好。自項城為總統,制軍嘗切齒曰:袁世凱欺人寡婦孤兒,已取天下,其罪視曹孟德尤過之。公子順承意旨,常託故不見項城。婦以夫故,亦鮮寧家。制軍喜曰:此佳兒賢婦也。”可知他在清亡之後,與袁世凱漸行漸遠。

 

武昌起義發生後,華東革命已箭在弦上,張人駿在南京嚴陣以待,倚仗江南提督張勳的兵力,揚言拼死抵抗。但隨著戰局發展,尤其是新軍徐紹楨率部起義後,革命勢力在城內蔓延,民軍呈裡應外合之勢。守城不到一個月,張人駿即佯裝委託洋人與民軍談和,實則金蟬脫殼,與江寧將軍鐵良趁著夜色坐籮筐縋下城牆,乘日本軍艦逃之夭夭,從此隱居青島和天津的租界,不問世事。有此一出,袁世凱請他作民國的官,作為講究禮義廉恥的士大夫,他好意思麼?

 

他在青島曾參加過“十老會詩會,該會由前兩廣總督周馥組織,要求參會者須年逾七十,由於湊來湊去只得九人,遂拉張人駿來湊數。詩會要求每人一首詩,張人駿詩云:

 

“遺地同棲巖谷間。春風杖履共登攀。

招邀近局聊娛老,憂患徐生暫解顏。

漫擬耆英追洛下,可知世變異商山。

承平舊事懷千臾 ,欲向雲梯叩九關。”

 

“商山”是指不仕秦漢的“商山四皓”,可見他以遺民自居。他在任兩廣總督時,對南海版圖立有大功,因此雖然他有縋城逃跑的汙點,在歷史上的評價卻是響亮的。他們豐潤張氏還出了一位福建船政大臣張佩綸及其孫女張愛玲,都是他的本家近親。張愛玲在《對照記》中曾回憶童年時探望“二大爺”的情景,說他是一位多愁善感的怪老頭。

 

他縋城逃走後,由張勳署理兩江總督。前些年曾聽友人說天津拍場出現過張勳的《松壽老人詩集》,但網上查不到任何信息。張勳、曹錕這些武人,給人以粗枝大葉的印象,但張勳的書法不差,曹錕善於作畫,在一個舉國能詩的時代,如果他們有結集的詩作,是絲毫不須奇怪的。

 

三、兩廣總督張鳴岐(逃走):垂老身名較一錢

 



辛亥革命中,兩廣總督張鳴岐(山東無棣人)在群情激憤之中,被迫宣佈廣東脫離清朝獨立,遂被士紳推舉為廣東臨時都督。但他並未就職,而是暗度陳倉,經租界逃亡香港和日本。他這樣做當然是明智之舉,因為半年前革命黨的黃花崗起義,便由他親手剿滅,雖然他曾力主從寬處理,但林覺民、喻培倫等43人畢竟由他下令斬殺。孫中山《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事略序》寫道:“吾黨菁華付之一炬,……碧血橫飛,浩氣四塞,草木為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廣東已是給革命黨的天下,如此慘重犧牲,如此刻骨仇恨,試問革命黨人怎麼會放過他張鳴岐?他潛逃後數日,胡漢民即就任廣東都督。1927年,國民黨曾通過巡捕房到他上海家中搜捕他,因他恰在天津得以倖免,亂世中的生死抉擇,哪有猶豫的餘暇?

 

在黃花崗起義之後,革命黨人在廣州大搞“恐怖主義”,署理廣州將軍孚琦被刺殺,弄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張鳴岐後來作詩追憶這一時期,倍感沉痛無力:

 

“歷歷興亡事,如潮湧眼前。

危城共生死,大地忽腥羶。

陵谷知何世,衣冠尚昔年。

怕繙廉藺傳,存趙愧前賢。

感事空成恨,捫心只自抨。

能將旬日痛,博取百年名。

忍死將何待,滔天勢已成。

神州有今日,真悔竊餘生。”

 

張鳴岐功名只到舉人,因客岑春煊幕而顯達,而立之年即登督撫。晚清幕府極盛,有包世臣這樣的“職業師爺”,也有王闓運這樣的所謂“帝王師”,更有左宗棠這樣脫穎而出的健者。張鳴岐功業自不及左宗棠,卻也是封疆大吏,自視甚高。到了世易時移、功名委地,卻要自彈自唱,不平而鳴,1932年他是天津租界一名沐香禮佛的寓公,生日這天作了一首《自壽詩》:

 

“天幸頻鐃總負天。虛生如此亦堪憐。

未空塵障愁三宿,垂老身名較一錢。

百計莫如祈死好,群狂未必獨醒賢。

當時無限桑蓬志,付與衰慵祗惘然。”

 

回想他年輕求學時所作《九日登高放歌》,真是恍如隔世了:

 

“巨靈夜擘華陰掌。芙蓉拔地三千丈。

西風吹我最高峰,一筇去叩天門上。

九關漠漠不可開。蒼茫今古生奇哀。

酒船百斛銷不得,莽莽塵界飛黃埃。

長安宮闕浮煙霧。君門不見空回顧。

飛甍接棟鬱嵯峨,雲是當年徙戎處。

憶昔初通東海波。十洲琛賮紛星羅。

不因幏布開邛僰,偶思蒟醬來牂牁。

是時中國方全盛。治隆粲宴洲澄鏡。

虎頭都護任班超,票騎邊功羞去病。

樞臣漸失婁維策。防秋烽燧愁砂磧。

黃龍清酒事如何,梨樹金枷難再得。

海波蹙紫天風高。長鯨跋浪驅靈鼇。

但許仇鸞拜平虜,太阿有枋甘人撡。

牢盡亡羊問誰補。銅駝陌上寒秋雨。

書生不合死沙場,上書空憤陳同甫。

我欲因之叫天闕。猛犬狺狺煙霧沒。

寶刀斫斷佞臣頭,一腔熱灑朱雲血。

我欲因之達天閶。蒼頭十萬吞封狼。

功成誰復訪赤松,秋風叢桂飄新香。

如何瑣瑣爭牛後。北場南館紛奔走。

扶搖莫化北溟鵬,折節空屠燕市狗。

興酣落日西風來。層雲萬里生陰霾。

人生只有一杯酒,螟蛉蜾蠃安能猜。”(見《道鹹同光四朝詩史》)

 

他託人將《自壽詩》送去給白堅武,白步韻和了一首:

 

陸沉無計可迴天。猿鶴蟲沙劇可憐。

時向赤松尋大道,猶堪彭澤較餘錢。

橫流紙上蒼生淚,市隱人間一老賢。

太傅功名聞海內,東山散逸亦陶然。”

 

白堅武雖年輕,卻也已過氣下野,蟄居天津。他本是吳佩孚的能臣,吳問鼎京師,暗中許諾他任國務總理,重視程度竟在“軍師”張其鍠之上。而吳佩孚一毀於馮玉祥倒戈、二敗於國民軍北伐,導致他美夢成空,因此他痛恨馮玉祥和國民黨。此時日本已奪東北、虎視華北,白堅武認為國民黨多南方人,所以出賣北方利益,因此產生建立“華北國”的計劃,因此倒向日本,最終被馮玉祥誘捕,以漢奸罪處決。張鳴岐在天津與白堅武過從甚密,他也是北方人,多半予聞了“華北國”計劃。白堅武死後,他被王揖唐以“諮詢善政、隆禮耆賢”的名義拉為“詢諮委員”,成為漢奸。但曹汝霖也同樣列名,卻從不自認漢奸,近年來亦頗有人為之翻案,聯繫到“五四”運動和梅思平,甚至有千古奇冤之感。張鳴岐這個“漢奸”,被具函邀請他沒去,是被日本憲兵請去的,所以亂世“漢奸”的名頭,躲是躲不開的。

 

王揖唐《今傳是樓詩話》載張鳴岐悼念亡妻周慧淨的詩八首,寫情極痛,茲錄其二:

 

“生小蛾眉暈黛痕。前身合在苧羅村。

新醅自釀鵝兒酒,鴻素留裁犢鼻褌。

病骨尚勞親浣滌,夜臺剩與夢溫存。

長生浪說神仙訣,那有還丹可返魂。

 

泡幻年來感已深。欲求般若契雙林。

待參貝葉無生旨,卻洗卷施不死心。

料得孤棲成怖鶴,倘能共命化仙禽。

戒香為了平生願,同禮空王聽法音。”

 

張鳴岐是晚清有見識、有實幹之才的名吏,有新黨嫌疑的蔡鍔得到他的重用,馬君武得到他的資助留洋,行刺攝政王的汪精衛出獄後得他奏請“交粵委用”,李宗仁、白崇禧出自他主辦的新式軍校,與革命黨實有默契。因此黃花崗起義時,黃興率隊攻入總督署,他已倉皇逃走,黨人卻沒殺他的家人。他兒子張鎛是人民大會堂、民族文化宮、北京飯店、民族飯店、友誼飯店的主設計師,曾回憶:“這天我已在督府官邸內降生半月,革命黨人不傷及婦孺無辜,我得以倖免。”關於他下令處決林覺民等起義者,是因為他當時畢竟是清朝的在職官員。他後來與香港總督有過一段談話,表示如果一個政府腐敗,那麼人民應當改變它,並認為辛亥革命直到10月30日都是正當的。但10月30日清廷頒佈罪己詔、“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並同意施行英國式立憲制度後,繼續革命就不再是正當的,“這樣做只會冒迫使列強幹涉之險,給中國造成災難,也許還會引起列強之間的戰爭”。他這一席話的見識之高,足以令百年之後大多數中國人汗顏。

 

四、湖廣總督瑞澂(逃走):為之者人成者天

 



湖廣總督最有成就者,當然是張之洞。雖然有人詬病他一手營建的湖北新軍發動了武昌起義,所以他好比是清朝的掘墓人,愧對大清,可他對兩湖尤其是武漢的近代化做出了突出貢獻,為不爭的事實。他調任北京後,湖北的故舊和父老聚資在黃鶴樓附近修建了“風度樓”,以紀念他的政績。他取《晉書·劉弘傳》“恢宏奧略,鎮綏南海”語意,親書匾額“奧略樓”三字送鄂,遂名“奧略樓”。此樓迅速成為武漢勝景,但1955年修建長江大橋時被拆除。當時全國正在狂拆古建,推倒一座區區四十多年的樓不算什麼,但古人“甘棠遺愛”的風度,到底沒有傳承下來,才是更令人難過的。

 

辛亥革命爆發於武昌,進而席捲全國,傾覆了清朝的天下。武昌起義時的湖廣總督是瑞澂(滿洲正黃旗人),他未予抵抗,棄城逃走,被清朝的支持者尤其是滿人視為大清覆亡的第一罪臣。連孫中山都說:“按武昌之成功,乃成於意外,其主因則在瑞澂一逃。倘瑞澂不逃,則張彪斷不走,而彼之統馭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他先逃往上海,聽說朝廷要拿他治罪,忙又出走日本,待清亡後才返回上海租界。可他到底問心有愧,僅過了四年就鬱郁而卒。

 

名士諸宗元是他的幕僚,瑞澂逃出武昌,他亦避禍出走,後來亦來上海,與瑞澂聲氣相通。瑞澂病故,他作詩追懷故主,注“夜從靜安寺道歸,過恕齋故居,聞恕齋昨日葬西山矣,感紀一篇”,恕齋為瑞澂之號。詩云:

 

“故人築宅臨道邊。我亦居此曾三年。

明明七載同所止,吳風楚霧心茫然。

西山昨日成新阡,一棺戢身碑有穿。

園中草木皆故物,衛公戒子悲平原。

人間一事猶掛眼,當日屋成君病眠。

憂時憤俗復強出,篤守故轍無他遷。

剪除豪猾奮彈戮,時論百喙稱其賢。

惟剛及介君可信,宮府不通繒與箋。

國門再入騰謗譽,言有不用憂悁悁。

鳴笳建纛送還鎮,我時竊嘆君難全。

牙兵日橫柄潛奪,崇朝禍發張空拳。

古來覆敗類如此,為之者人成者天。

江聲東流日夜急,君何負此清冷淵。

黃州鼓角不可聽,別語雖秘人能傳。

戶庭重過見寒月,榆柳已老無鳴蟬。

迴車腹痛在何日,我今躑躅來門前。”

 

瑞澂的祖父兩廣總督琦善是割讓香港的始作俑者,祖孫二人早已被牢牢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諸宗元此詩卻竭力為他辯誣,說他“憂時憤俗”“惟剛及介”,還說他“時論百喙稱其賢”。平心而論,瑞澂既非奸惡之徒,也非無能之輩,他以在庚子之難中留守北京有功而嶄露頭角,後來在地方辦新政、禁鴉片都很有成效,還和張謇這樣的立憲派交好,武昌起義當日,張謇正在武昌和他歡宴。可他身處武昌這個歷史的漩渦,至少有幾大失誤:一是他將討餉新軍調撥給端方統率入川,造成湖北防務空虛,還害得端方死於兵變;二是起義發生前夕,革命黨名冊被官方繳獲,其中有不少新軍在役將官,這種情況在張之洞時代就發生過,張都當眾銷燬,以安軍心,他卻下令按冊捕殺黨人,遂導致革命黨提前動手;三是在起義發生後,他破牆鼠竄,倉皇出城,裝模作樣逃到長江的軍艦上,號稱要在城外指揮反攻,遂致城內守軍軍心崩解。

 

歷史早有公論,論策劃周全和組織嚴密,武昌起義遠不及黃花崗起義,但武昌起義反而取得了成功,所以連孫中山都坦言是運氣使然。當時,第八鎮統制張彪尚在頑強抵抗,倘若瑞澂不逃走,勝負委實難料。所以,後來瑞澂遭到皇滿和清遺的一致痛詆,只可說是自取其辱,而張彪卻可以繼續追隨溥儀,連溥儀在天津寓居的張園,都是張彪的別業。

 

五、閩浙總督松壽(自殺):皇天有運我無時



 

辛亥革命各省起事時,清廷的九大總督,除四川總督趙爾豐被民軍公開處決外,其餘大多逃走,能自殺為清朝死節者,只有閩浙總督松壽(滿洲正白旗人)。松壽和瑞澂一樣,都以旗人身份走了“廕生”的捷徑,但都在地方任上得到歷練,一步步成為方面大員。辛亥革命前,革命黨在新軍中佈局已久,以至於起義時革命軍兵力是清軍的兩倍。但革命軍專門發佈通告勸諭滿洲八旗官兵投降,希望實現不流血的革命。這是因為起義一方的主要領導第十鎮統制孫道仁、第二十協協統許崇智等都與舊勢力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許崇智更是前任閩浙總督許應騤(許廣平祖父)的侄孫,所以他一個廣東人,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後卻到福建發展。

 

但松壽和福州將軍樸壽拒絕投降,率領區區兩千多旗兵進行殊死抵抗,還臨時組織滿人子弟組成500餘人的“殺漢團”,甚至動員滿人婦女參加戰鬥,巷戰打了一天多,最後以革命軍陣亡13人、清軍陣亡280多人收場。松壽吞金自殺殉國,樸壽被生擒處決,死得很慘,《清史稿》記載“被執,受挫辱,不屈,遂支解之,棄屍山下,其死狀為最烈雲”。

 

當時清廷已尸居餘氣,松壽、樸壽之死令其大得寬慰,很多同情清室的人寫詩禮讚之。如前吏部主事孫雄的《褒忠》六首,茲錄其第四首:

 

“咄咄徐鏡清,脫巾召譁變。

道仁矯帥令,中宵急傳箭。

矯爾萬國華,力拒唾其面。

八月壬午夕,狂潮沸近縣。

訛言旗滅漢,激怒眾心炫。

四更炮聲起,焚掠節樓遍。

鶴翁飲鴆甘,書肆孰臨奠。

將軍激忠憤,督兵仍奮戰。

叛軍俱在山,地利假之便。

短衣當前鋒,炮雨血俱濺。

定煊遂中炮,氣絕才一眴。

餘眾尚攻堅,奈乏後來援。”

 

此詩平直,再現了當時場景,孫道仁、徐鏡清等背叛朝廷,假傳軍令調動新軍,甚至散佈謠言說滿人組織“滅漢團”,以鼓動軍心。戰局不利,松壽在畫肆門口自殺(此處“飲鴆”應為籠統表達),樸壽則繼續奮戰。後一首將樸壽比作張巡、嵇紹,所謂“齒碎張睢陽,血迸嵇侍中”。

 

還有許寶蘅集李商隱詩句成詩多首,專紀辛亥之變,其中一首憑弔松壽、樸壽:

 

皇天有運我無時。一夕南風一葉危。

死憶華亭聞唳鶴,風飄大樹撼熊羆。

求之流輩豈易得,卻是君王未備知。

早勒勳庸燕石上,休言圓蓋便無私。”

 

不過李商隱的詩妙就妙在一個“隱”字,如果不是許寶蘅自加小注,恐怕誰也看不出來是憑弔這二位的。

 

六、署理四川總督端方(被殺):斜陽一道貫江紅

 



許寶蘅集李商隱詩句,還憑弔了辛亥之變中的前後兩任四川總督趙爾豐和端方:

 

西來雙燕信休通。井絡天彭一掌中。

管樂有才原不忝,韓公本意在和戎。

明珠可貫須為佩,彩服何由得盡同。

一自高唐賦成後,至今雲雨暗丹楓。”

(原注:川人爭路,朝廷屢促趙季和制軍,繩以峻法。趙致電樞相,力爭之,謂川中匪氛遍地,長江莠徒,在在思逞。稍一不慎,危及大局,某不敢當其重咎。執法不納。)

 

得寵憂移失寵愁。欲為東下更西遊。

枉教紫鳳無棲處,猜意鵷雛竟未休。

郭令素心非黷武,阿童高義鎮連秋。

莫驚五勝埋香骨,望喜樓中憶閬州。”

(原注:吊端忠敏公。公自直督罣吏議,頗怏怏。是年起督辦漢粵川鐵路,附和陽湖國有政策。川亂作,鄂防方亟。瑞莘儒制軍忌其偪處,力勸督師入川,且以川都之,公遂西上。趙季和亦不欲其至,乃徘徊中道。鄂事起,所制皆鄂軍,頗有異志。公亦知之,而不能制。急趨資州,卒及於難。)

 

李商隱的詩本就隱晦,這些詩又是集李商隱的成句,可謂隱上加隱,未長期經過傳統詩學的薰陶,是無以與趙爾豐、端方的事蹟聯繫起來的。比如“管樂有才”原指諸葛亮自詡管仲、樂毅,“韓公”指唐朝屢頗突厥的張仁願,既然寫在憑弔趙爾豐的詩中,當然就是盛讚趙卓越的軍政才能。趙爾豐平定西藏叛亂,時論已與左宗棠平定新疆並稱,享有極高的聲譽。後來他接過哥哥趙爾巽的班,繼任四川總督,卻趕上保路運動,他本同情川人,卻不得已服從朝廷要求,採取彈壓手段,造成“成都血案”,遂被免去總督職務,只留任邊務大臣。緊接著武昌起義爆發,成都響應,他竟傻乎乎地站出來以“總督”名義安定局勢,實際上是被人挖了坑,然後被民軍都督尹昌衡下令公審處決,他臨刑的照片流傳至今,百度隨處可見。對他的死,無論新派舊派多抱以不平,比如那個亦新亦舊的名士章士釗舊就寫了這樣的詩來紀念他:

 

晚清知兵帥,岑袁最有名。

豈如趙將軍,川邊揚英聲。

政變始辛亥,全川如沸羹。

縱賊舞刀來,喪此天下英。”

 

趙爾豐被免去四川總督,由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大臣端方(滿洲正白旗人),署理。於是端方率湖北新軍第八鎮第十六協兩標人馬從漢口出發,要去平定四川亂局。此軍事調動造成湖北防務空虛,雙米諾骨牌的大戲由此揭幕,武昌起義竟然一舉成功,然後席捲全國,清朝覆亡。然而端方並未看到這一切,在武昌起義一個多月後,他在四川資州被譁變的湖北新軍殺死。他的首級被放在裝洋油的鐵盒裡,以船運至武昌。大都督黎元洪下令將之遊街示眾,武漢萬人空巷,圍觀此頭。據說他被捕後跪地哀求,竟聲稱自己其實是漢人,本姓陶,原投效民軍專殺滿人,當然沒人相信。

 

戊戌變法時,滿人多為後黨,端方卻是個例外,因積極參與維新得到光緒的信任,變法失敗後被革職。因他畢竟是滿人,不久又得到重用,先後督撫陝西、湖北、湖南、兩江、直隸,推行了不少新政,其中辦學校及幼稚園成績尤大,被公認為開明官員。因他是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之一,沾染了洋氣,在慈禧出殯時拍照紀念,被言官彈劾,竟爾被罷免了直隸總督,實在是一幕滑稽的歷史劇。後來好容易爭取到鐵路督辦大臣的職位,要積極表現,卻成為盛宣懷“鐵路國有”政策的槍手,激起保路運動,然而又著了瑞澂的道兒,率領一支討餉討到兇相畢露的虎狼之師進川鎮壓,稀裡糊塗丟了腦袋,而推倒辛亥革命“多米諾骨牌”的那個人正是他端方。

 

他又喜歡與漢人名士往來,故不為滿人所喜,卻又死於滿漢之畛,是歷史的悲劇。其時悲悼他的很多,如客居日本的王國維作《蜀道難》長詩:

 

“對案輟食慘不歡,請為君歌蜀道難。

蜀江委蛇幾千折,峰巒十二煙雲間。

中有千愁與萬冤,南山北山啼杜鵑。

雲是江南開府魂,非復當年蜀天子。

開府河朔生名門,文章政事頗絕倫。

早歲才名揭曼碩,中年書札趙王孫。

簪筆翩翩趨郎署,繡衣一著飛騰去。

十年持節遍西南,萬里皇華光道路。

幕府山頭幕府開,黃金臺畔起金臺。

主人朱畢多時譽,賓客孫洪盡上才。

奉使山林絕馳道,幸緣薄譴歸田早。

寶華庵中足百城,更將何地堪娛老。

嗚呼乾嘉以還盛文物,器車皆為明時出。

士夫好事過歐趙,學子考文陋王薛。

近來山左屬吳陳,江左潘吳亦絕倫。

開府好古生最後,蒐羅頗出諸家右。

匋齋著錄苦未盡,請述一二遺八九。

玉刀三尺光芒靜,寶雞銅禁尤完整。

孤本精嚴華嶽碑,千言謨訓毛公鼎。

河朔穹碑多輦致,中餘六代朱文字。

丹青一卷顧長康,唐宋紛紛等自鄰。

開府此外無他娛,到處琳琅載後車。

頗怪長沙儲木屑,不愁新息謗明珠。

比來輦轂多閒暇,倦夜摩挲窮日夜。

自謂青山老向禽,那知白首隨王賈。

鐵官將作議紛紛,詔付經營起重臣。

又報烽煙昏玉壘,便移旌節上荊門。

玉壘荊門路幾許,可憐遍地生榛莽。

木落秋經灩澦堆,風高暮宿彭亡聚。

提兵苦少賊苦多,縱使兵多且奈何。

戲下自翻漢家幟,帳中驟聽楚人歌。

楚人三千公舊部,數月巴渝共辛苦。

朝趨武帳呼元戎,暮叩轅門詬索虜。

徹侯萬戶金千斤,首級還須贈故人。

此意公私君莫問,此時恩怨兩難論。

愛弟相隨同玉碎,贈官賜諡終何濟。

銅鼓聊當蒿里歌,鐵籠便是東園器。

殺胡林中作帝羓,蜀鹽幾斛相交加。

留取使君生面在,順流直下長風沙。

南樓到日人人識,猶憶使君曾駐節。

將軍置衛為周防,父老遙看暗嗚咽。

昔聞暴抗漢與明,規摹還使後人驚。

和州有廟祠餘闕,西楚何親葬榖城。

即今蠻邸懸頭久,枯骨猶聞老兵守。

白狄誰歸先軫元,朱瑒空請王琳首。

玉軸牙籤盡作塵,蘭亭殉葬更無因。

頗聞紀瓾歸齊國,複道龍文委水濱。

首在荊南身在蜀,歸魂日夜西山麓。

千里空馳江上心,一時已抉城門目。

可憐蕭瑟滿江潭,無限江南與漢南。

莫向翠微舊山色,西風落木歸來庵。”

 

王國維在詩中將端方與吳大澂、陳介祺、潘祖蔭等收藏大家並列,李審言的長詩《悲浭陽》對他的收藏排比鋪陳更多,然後感慨“泰山鴻毛有重輕,惜君此死太無名”。全詩如下:

 

“浭陽好古天下希,永寧多寶足配之。

西園輪直忽再出,資州飲刃真堪悲。

憶昔長安盛文史。旌旗遍樹潘翁壘。

東觀餘論宣和圖,孔融尊酒平原履。

此時奔走趨聲價。此時人物稱王霸。

波斯大賈碧眼狐,傾倒公卿飽殘炙。

如君羼廁竹林遊。入仕山王亦勝流。

監稅金錢搜秘冊,起家龍節鎮方州。

方州持節無齟齬。西曆鹹秦東吳楚。

兼權鹽鐵次銅山,交會流通誇少府。

畢良史與廖瑩中。指揮狎客乘下風。

清明河圖定窯鼎,爭獻門下矜奚童。

摶扶九萬搖銀海。珠槃玉敦凝光彩。

百縑密拓沮渠碑,埃及文求五千載。

廬陵鄱陽且伏膺。何論卞宋兩中丞。

後生特起自天意,畢令嘗水分淄澠。

好官滋味崦嵫景。斥去猶能保要領。

出山富貴為群奴,交胸鈹斂生俄頃。

泰山鴻毛自重輕。惜君此死太無名。

頭顱萬里同譚尚,誰是田王涕淚傾。

智瑤飲器傷殘忍。擲還模糊嗟泯泯。

持首無客徇田橫,歸元有子求先軫。

昔為人羨今人憐。紛紛過眼如雲煙。

精靈啼血時來往,莫使空山化杜鵑。”

 

另有端方在兩江時的老部下毛乃庸所作《浭陽尚書行》

 

“尚書遠出柴桑胤。族望嵇山久標映。

婆樓先世習居夷,隆運登朝頻改姓。

早年秋律聘文詞。郎署清名噪一時。

肅政初遷廉訪使,雄藩繼長度支司。

開府東南邀寵遇。鄂嶽江淮歸節度。

老子閒為玩風月,相公謔有爭墩趣。

龍去攀髯不可留。正移啟戟領司州。

山陵闕禮蒙嚴譴,斧鉞寬刑作故侯。

故侯生計原蕭索。三載長安成落拓。

文繡從知慘作犧,門庭何必嗟羅雀。

無何海內化榛蕪。錦水巫山斷使車。

持節未除嚴僕射,論書先遣馬相如。

天符敦促東山起。僕馬輝煌戒行李。

叱馭都忘九折危,彈冠但慶三遷喜。

兵氣連雲日月陰。渝州西望坐沉吟。

玉關此是生還地,雷岸偏存過越心。

腥風一夜吹資水。壯士三千齊解體。

踰牆無地可求生,藏褚何人能救死。

倉皇棣萼並捐軀。金紫貂蟬滿血汙。

聞說姜維曾剖膽,不容溫序暫銜須。

爾時正際滄桑擾。廊廟紛紜謀自保。

飛章告變亦徒然,贈諡褒忠亦潦草。

劫後山河換弈棋。青磷闇闇草萋萋。

壽春久暴王琳骨,深井初歸聶政屍。

尚書愛客耽風雅。仄席沖襟禮賢者。

未知可免葉公龍,且喜知珍燕市馬。

落日荒原酹酒尊。淒涼過客賦招魂。

崖州功罪盡休倫,獨有孤寒最感恩。”

 

端方號稱能吏,但並非廉吏,他的死深為士林所惜,原因之一正是因為他的收藏成就,即使在晚清這個嗜古成癖的時代也是獨樹一幟,圈內人稱“端四”。他在任職衙門旁開古玩鋪,出售自己的收藏,實際上是變相納賄斂財,他罷官賦閒那幾年,也在琉璃廠開了古玩店,因此他非常富有,得以不斷買進珍品。當時有人制一對聯諷之:

 

“賣差賣缺賣厘金,端人不若是也;

買書買畫買古董,方子何其多乎。”

 

但他兒子留學美國,昧於此道,故端方暴死後,藏品迅速散出,被收藏界哄搶,亦有重器被賣到美國的博物館,連毛公鼎都差點流失域外。我手中有《匋齋藏石記》和《陶齋吉金錄》,都是大部頭,可想見當年實物之盛況。“陶齋”之“陶”當然指古陶器,他臨死說自己本姓陶云云,實足發噱。

 

《清稗類鈔》載“端忠愍詩讖”一則,載端方任兩江總督時,於晝寢夢中得句雲:

 

“天津橋上杜鵑啼。啼罷樓頭日已西。

千載不消亡國恨,夢魂長繞蜀山陂。”

 

此詩由他的幕僚鍾子英轉述於人,鍾還記得端方其他一些不詳詩句,如“碧梧葉落天如洗,黃菊花殘雁始歸”“驚心塞北新寒早,回首江南舊夢非”“野花爛漫春三月,芳草芊綿貉一丘”“天意蒼茫憑氣數,詩心哀怨志溫柔”,此所謂“言為心聲,宜不得其死也”。

 

端方雖廁身士林,奇怪的是他的詩詞傳世絕少,茲錄我所見到的他的詩:

 

《晚清簃詩匯》卷一百七十四錄1首:

五月湖樓趁夕涼。重來祠樹飫新霜。

秋風莫續箜篌引,春夢誰尋玳瑁梁。

孫楚酒樓餘蔓草,麗華宮井剩枯楊。

佳人底是生南國,家世分明系洛陽。(《遊莫愁湖》)

 

孫雄《道鹹同光四朝詩史》錄5首:

舊遊江令宅,最愛夕陽時。

君獨眷秋月,蒼涼自詠詩。(《題何梅叟江亭玩月圖》)

 

髫年攜手最相知。澒洞風塵閱歷奇。

十載一聞征戰事,九州重見太平時。

夢華未敢成新錄,巢影何從見靜枝。

言井虞祠好圖畫,卜鄰行傍尚湖湄。(《送翁弢夫侍講南歸》)

 

拂水風流許共攀。曹衣吳帶照清顏。

同時詞客徵題遍,頓覺承平氣象還。(《為孫師鄭題先德雙紅豆圖之一》)

 

江左曾傳小紅豆,春風詞筆付文孫。

粗官老去心情減,一葉凌秋向白門。(《為孫師鄭題先德雙紅豆圖之二》)

 

曾過奧士丹泥泊,更歷摩西細比湖。

卻愧西泠勞夢想,會尋清暇證君圖。(《題梅叟西湖春泛圖》)

 

王揖唐《今傳是樓詩話》錄5首,其中《遊莫愁湖》與《為孫師鄭題先德雙紅豆圖之二》與上重:

採生(於晦若侍郎)北遊窮八荒。文章日月爭光芒。

非惠非夷世病狂。微言久久終芬芳。

不如且共藏山(梁節庵號)藏。柳溪(李昂若侍郎)風概何堅剛。

寶書十國早所詳,繞謀適用憲萬邦。

寫憂時復升林岡,浮生半日過僧房。

沈盦四十鬢已霜。屬籍忠匹誰能方。

更生說書隱有匡。精甄書畫充巾箱。

更取山水恣徜徉。仲魯(劉大理若曾)孝聞平津鄉。

力卻肉食甘椒姜。歐山美瀑載奚囊。

餘興猶將遍太行。政平只為尋山忙。(《山中四友歌》)

 

憑巖西望潤州城。無盡雲山萬景清。

大似春初好天氣,不須惆悵晚來晴。(《焦山觀音崖遠眺之一》)

 

斜陽一道貫江紅。纖膩波紋織晚風。

如此風光豈相負,會圖歸臥此山中。(《焦山觀音崖遠眺之二》)

 

況周頤《續眉廬叢話》錄1首:

十萬松聲夕吹哀。稠雲大霧一時開。

方知雨後淒涼絕,悔不花時次第來。

壘石成棋天景巧,結松如笠化工才。

田盤仙去田疇老,空見巋然般若臺。(《遊盤山》)

 

此外,端方入川后,在資州駐節14日,以廖氏的湘園為行轅,他死後,湘園後院壁上出現一首題詞,調寄《高陽臺》:

 

“鼓角翻江,旌旗轉峽,益州千里雲昏。

有客哀時,江頭自拭啼痕。

誰知鐵馬金戈際,共閒宵,細雨清樽。

喜風流詞筆,人間玉樹還存。

 

是非成敗須臾事,任黃花壓鬢,相對無言。

虎戰龍爭,幾人喋血中原。

莫隨野老吞聲哭,縱眼枯,不須煩怨。

付驛庭花落,他年此際消魂。”

 

此詞據說是他的幕僚夏壽田寫的,也有人說是端方本人所作。據《晚清簃詩話》,端方還有《多麗》詞,是他遇難前十年為易順鼎所藏馬湘蘭、柳如是遺畫所作,有“楚畹香殘,金城客老,簿書叢裡春風度。更改柯易葉,那識歸根處”等語,《詩話》也認為這是“隱然語讖”。可見他能詩能詞,只是突然暴死,未及結集刊行而已。

 

七、雲貴總督李經羲(禮送):塵海翻身真不易

 

  



辛亥革命中清朝的九大總督,體面地全身而退者唯雲貴總督李經羲(安徽合肥人)。他是李鴻章的侄子,因家族蔭護,光緒五年(1879年)他才19歲,就捐官進入仕途,30多歲就當了從二品的布政使。41歲時,因庚子之難中慈禧要倚仗李鴻章和洋人和談,著意恩撫,他得以官拜巡撫,而且兩年內巡撫三個省。他任廣西巡撫時,加入多省大員對蔡鍔的“人才搶奪戰”,經反覆電召,將蔡從湖南挖到廣西,委以督練新軍重任。待他升調雲貴總督,蔡鍔亦調至雲南任新軍第十九鎮第三十七協協統,後來新軍在昆明起事響應武昌,蔡鍔被推為雲南都督,不忘老上司的知遇之恩,力排眾議,將其禮送出境。他是坐著轎子去火車站的,想想張鳴岐、瑞澂、松壽等總督的遭遇,不啻天壤之別。

 

他任總督時辦了雲南講武堂,自兼總辦,聘請的多是留學歸國人才,這些人都是清朝的掘墓人,不獨一個蔡鍔而已,連朱德都是這裡培養的人才。其實他對時局有先見之明,1910年曾奏請朝廷設立內閣、速開國會,說內閣和國會“如車兩輪,不可缺一”。攝政王未給予明確答覆,他便連同數位督撫一起提出辭呈。他對大清的氣數持悲觀態度,有一次在昆明大觀樓雅聚,他吟出的是亡國之音:

 

“西山慘淡滇池碧,萬象埋憂入酒杯。”   

 

所以清亡之後,他不作清朝的遺民,出山參與新式政治,名列進步黨副總裁,還當了政治會議議長。袁世凱欲稱帝,拜他和徐世昌、趙爾巽、張謇為“嵩山四友”(按蔡雲萬《蟄存齋筆記》的說法,有袁的業師段書雲,無徐世昌),還鑄了專門的印鑑送去,他並未接受。他曾對袁世凱說:“公以雄才大略見稱於中外,今用甘冒大不韙之名,欲登九五之位。國家利害,人心從違,兩不顧慮。設此而易為者,則先叔文忠公(指李鴻章)已先公作皇帝矣。惜公以數十年之聲威,為宵小所弄,墜於一旦也。”當庚子之亂東南互保之時,東南督撫確曾欲推舉李鴻章任大總統,以避免瓜分豆剖的亡國慘禍,李經羲不算妄言。

 

待黎元洪繼任大總統,與國務總理段祺瑞冰火不相容,形成“府院之爭”,黎在忍無可忍之際罷免了段祺瑞,起用李經羲繼任總理。段卻利用“張勳復辟”的歷史鬧劇,借張勳之手將黎趕下了臺,自己以“再造民國”的偉人姿態重掌權柄。可憐只幹了一個月總理的李經羲,也狼狽不堪地以炭灰塗面,自駕一輛騾車逃出北京,從此息影不出。他自號“悔庵”,又號“蛻廬”,不知與這段經歷有無關係。他後來一昧出世,以隱遁之士自居,如1925年大病一場後所作《自輓詩》:

 

“墮地聲中百事乖。畢生哀樂為誰來。

驚心夢裡鈞天樂,轉眼人間劫火灰。

塵海翻身真不易,蓬山脫屣復何猜。

維摩示疾無留戀,華雨繽紛入悟才。

 

無端二豎日尋遮。魔力難降病轉加。

厄重方知身是葉,夢迴誰見筆生花。

殘山剩水陪逋客,明月清風識故家。

石上精魂應不昧,歸程接引有仙槎。”(載王揖唐《盡傳是樓詩話》))

 

他的侄孫李家孚撰《合肥詩話》,說他“詩才豐贍,雅近東坡”,又說他的詩集“藏於家”。他自己確實也追慕蘇東坡,有詩云:

 

“海外重尋春夢婆。無端好事學東坡。

散花飛雨談禪誤,咒筍成林惹笑多。

萬種傷心都是恨,一生造意總生魔。

衰翁枯寂源吾分,流水絃聲莫再訛。”(《寄趙椒圃》,載王揖唐《盡傳是樓詩話》))

 

他如此喜歡東坡,“無端好事學東坡”,這首詩也押的是“坡”字的韻,一時海內奉和者無數,稱為“婆韻詩”,王揖唐在《今傳是樓詩話》中有專則記載。我在拍場還見過他的詩札,又錄得兩首“婆韻詩”:

 

“莽莽塵沙浩浩波。人心天意竟如何。

滿枰黑白都猶是,轉眼恩仇莫問他。

萬事抽腸哀作繭,一生腫背樂為駝。

添燈自向靈臺照,面壁奚須訪達摩。

 

老去風懷怕放歌。青春白晝聽蹉跎。

知君不作過江鯽,苦我難為曲頭鵝。

豪傑盡頭惟恨事,文章悟境亦情魔。

何如水上閒鷗鳥,笑看雲帆疾似梭。”(《二律呈向湖道長》,見拍賣會圖冊《悔盦中丞詩札》)

 

而掌故名家沃丘仲子費行簡在《近現代名人小傳》中說李經羲“好為詩文,煩晦不可解”,以上詩文確有此缺點,比不上陳夔龍既能典故雅實,又有遺民況味。因為不耐讀,也就不得傳誦,他的詩只好“藏於家”直至人間蒸發,於史料而言是個損失,於詩界卻並無大憾。不過他的絕句尚能清警可人,七律亦常有佳句,不應截然否定。以下錄存我所見之他的詩作,優劣讀者自鑑。其中錄《悔盦中丞詩札》5篇,此《詩札》是光緒時李經羲致川南道按察使趙藩的詩札,收詩稿24篇,2021年9月29日在孔夫子拍賣網上拍,以36萬元落槌。

 

“喜向閶門晤故人。數年骯髒隔風塵。

劍騰霄漢青萍顯,吏去江湖白髮新。

人事本如東去水,歲寒自有後凋身。

滇雲萬里成孤往,鈴閣宵深感舊賓。”(《鎮遠喜晤仲瑀》,見拍賣會圖錄)

 

“夢斷觚稜擁禿旄。嘵音瘏口夜空號。

璽書豈不憂勤切,井絡徒為界畫勞。

九府泉流歸海去,千衙筆退比山高。

玉關未分生還想,三世虔刀敢自撓。”(《庚戌孟秋偕僚友出城行水登大觀樓感賦四首之一》,載李家孚《合肥詩話》)

 

“碧宵萬里斷飛鳶。細柳關前二月天。

醇酒婦人公不死,黃金丹訣世無仙。

淮南臥閣誠知罪,塞北彎弓只自憐。

燕領虎頭非骨相,青門荒卻種瓜田。”(《五十三歲生日感懷四首之一》,載李家孚《合肥詩話》)

 

“霜雪橫侵入鬢絲。歲寒心事白蘋知。

飄零淮幟揮刀晚,痛絕湘蘭抱石遲。

三島吾將從舜水,五湖公亦老鴟夷。

重逢莫話興亡事,萬變滄桑未有期。”(《將去香港別陳君省三》,載李家孚《合肥詩話》)

 

沙鷗對結水雲居。塵外秋心味轉腴。

驚聽雷聲抽籜筍,誤疑風力掃枝梧。

羽亡一鷸資漁利,缽咒雙龍笑佛愚。

閒煞豆棚供夜話,不愁羈夢入歧塗。”(《次韻答劉遜甫》,載李家孚《合肥詩話》)

 

“心作良田世世耕。敢雲施濟到群生。

沉痾著手回春意,舊雨同心寄遠情。

檢藥務須求實驗,著書豈為釣虛名。

小窗閒坐饒詩興,世慮消除意氣平。

 

精研醫藥已多年,奧旨搜求妙又玄。

默誦內經遵祖訓,閒看靈樞絕韋篇。

道宗仲景淵源正,理本叔和法脈傳。

幸有家駒承衣缽,萱堂供奉亦陶然。”(《和張相臣書懷詩二首》,網絡資料)

 

“秉燭觀書學古狂。消磨歲月目精傷。

千載世功綿古訓,一生辛苦儘先嘗。

活人妙手傳新術,濟世關心肯退藏。

詣極高深方耳順,何須臨症細評量。”(《詠懷》,網絡資料)

 

“得勾留處且勾留。不奈疏鍾碎客愁。

半日清遊還未足,朦朧山色送歸舟。

 

漭漾湖波一棹輕。秋山螺黛若為情。

行行漸覺瀛洲近,風雨無端敗月明。”(《西湖二絕》,網絡資料)

 

“招提鐵瓦鐵彌堅。道士清修斷俗緣。

為羨魯陽戈返日,敲鐘欲挽夕陽天。”(《鐵瓦寺鳴鐘》,網絡資料)

 

“黑龍潭上水粼粼。待約逋仙去訪春。

知道夜寒違紙帳,贈將紅婢學夫人。

 

才刪綺語又吟魔。搔背偏從癢處過。

莫怪人間多惹事,一池春水皺成波。

 

萬頃心波印此潭。頓忘漂泊在天南。

蒙顛段蹶空陳跡,島瘦郊寒合共龕。

蝶聚羅浮緣偶結,鶴歸華表影虛涵。

喜君不脫虯孫骨,可與神龍證夜談。

 

數點天心透消息,盛衰我欲問梅花。

荒寒得地離塵劫,世代為仙是舊家。

著手便成香雪海,盤根自抱古煙霞。

芬芳莫更嗟遲暮,猶有春前綠萼華。

 

已過中年百念哀。此心久向白雲埋。

讀完詩句還驚喜,脫去塵囂豈浪推。

夢鹿有人方自得,呼牛任爾復何猜。

世間萬事一丘貉,撥盡紅爐剩黑灰。”(以上錄自《悔盦中丞詩札》)

 

八、陝甘總督升允(力戰):萬里舟中剩此身

 




辛亥革命發生時的陝甘總督是長庚,他是滿州正黃旗,軍人出身,因善於唱歌得到長官提攜,竟一路當到兵部尚書和總督的高位。武昌起義後,督府駐地蘭州的革命黨還沒起事就被撲滅,西安起義卻暫告成功,清廷緊急下令前任陝甘總督升允(蒙古鑲黃旗人,祖籍廣東東莞)負責反攻民軍的軍事,遂使這位因屢屢上書炮轟朝政而遭免職的孤臣孽子又“火”了一把。

 

升允下野後,在西安本已以布衣自居,經常在賣羊雜湯、擀麵皮的小吃攤上和老百姓閒話家常。革命黨攻破滿城,佔領西安,搜捕清朝官員,西安將軍文瑞自殺,護理巡撫錢能訓自殺未死被俘。升允最為機敏,立即逃至甘肅。清廷即重新起用他為陝西巡撫,率兵反攻。他也確實能打,打了數十仗,先後收復長武、永壽、邠州、醴泉、咸陽等十多座城市,眼看就要打到西安了。此時清帝遜位詔書下達,他仍不依不饒要打,激得孫中山向北京投訴,指他為“民國公敵”,袁世凱也向他施加壓力,再加上部隊拒絕作戰,不久甘肅也宣佈共和,他只好逃亡西寧,再經俄國遠東逃往日本,成為滿清宗社黨的中堅。不久爆發“二次革命”,他認為有機可乘,赴庫倫活動蒙古王公,未得到支持。在庫倫他寫了一首傳誦一時的詩:

 

“老臣猶在此,幼主竟何如。

倘射上林雁,或逢蘇武書。”

 

這首詩連日本人都歎服無地,使得他在日本聲名鵲起。他的詩集名《東海吟》,1935年由宮島大八刊於東京,開卷第一首即這首《庫倫》。

 

他是蒙古鑲黃旗人,多羅特氏,字吉甫,容易讓人聯想到西周名將尹吉甫。但他其實是袁崇煥的後人,袁崇煥慘死後,家人被崇禎流徙三千里,其子袁文弼流寓河南汝寧府,後隨滿清南下,以軍功編入旗籍。六世孫富明阿因打太平天國軍功卓著,官至從一品的吉林將軍。所以升允其實是漢人,老家是廣東東莞。可他卻成了滿清最忠誠的捍衛者。他作有《自述詩》,卻標榜自己的胡人身份,說自己是漢化的胡人:

 

“我本插漢一老胡。雲龍際會來燕都。

身受國恩歷七代,休慼與共無相渝。

自讀儒書服儒服,漸忘邊外牛羊牧。

美食鮮衣日不足,非復北來古風俗。

單于猶是有君臣,中華乃為化外人

王者跡熄匹夫責,吾欲藉此明彝倫。

嗚呼禮樂征伐自天子,春秋之作豈得已。”(《自述》)

 

1931年他去世時,溥儀以宣統皇帝名義賜諡號“文忠”,這是僅次於“文正”的榮袞,堪比李鴻章了。另一宗社黨領袖鐵良稱他為“辛亥之亂第一忠臣”,而他的女婿溥儒為他作《神道碑》,寫道“武侯盡瘁,天道可知;申胥空還,臣力盡矣”,將他比作諸葛亮和申包胥。他自己也以孤臣孽子自命,念念不忘魯陽揮戈,恢復清室,《東海吟》比比皆是以下這樣的詩:

 

“風雨感飄搖。愁多骨欲銷。

鴟鴞王室毀,鵝鸛虜兵驕。

鼎革經三載,師興續兩朝。

老臣志開濟,天眷或能邀。”(《雜詠》)

 

“死別三年闊,生存萬里過。

交情吳札劍,心事魯陽戈。

舊跡松雲宴,新聲薤露歌。

從今淇水竹,添得淚斑多。”(《甲寅冬月聞端忠敏卜葬衛輝》)

 

“干戈南北日紛紛。節士超然囧出群。

莫笑吟詩徒自苦,少陵每飯不忘君。”(《和竹內某文韻》)

 

“我愛錢塘潮水奇。西湖如酒不盈卮。

元家兵力寄仍舊,會有吳山立馬時。”(《憶杭州》)

 

“北庭遊罷過東鄰。萬里舟中剩此身。

燕雀安知鴻鵠志,鷹鸇總屬鳳凰臣。

掃除黃霧恢天網,現出紅雲捧日輪。

且喜扶桑方濯足,曉來會看策龜人。”(《即事》)

 

升允是個卓有政績的實幹家,在陝甘任上,至少有兩件實事令人景仰。一是創辦了西北大學,二是聘請德國泰來洋行修建了長233.33米、寬7米的蘭州黃河大橋,所有的建築材料和技術都從國外購入。1990年,一些德國工程技術人員來到蘭州,自稱是當年泰來洋行的繼承者,此行是為了檢查和加固蘭州黃河鐵橋。原來按德方承諾,此橋工程質量可保80年。1989年鐵橋“保固期”滿,德國方面專門致函蘭州市政府,詢問鐵橋狀況,並申明合同到期。次年,即出現檢修橋樑的一幕。德國人的嚴謹作風,就像這座歷經百年卻安然屹立的鐵橋一樣,令當下慣出豆腐渣工程的中國建築界汗顏,但作為地方長官,這項決策足以永載史冊。

 

他希望溥儀先在西北恢復朝廷,徐圖恢復,故努力尋求蒙古王公和地方實力派支持。在這些活動中,出現了日本人的身影。他有詩《偕東友工藤齋藤二君度隴至河湟屢瀕危殆預作絕命詞》:

 

“慷慨捐軀易,從容赴義難。

仰觀天上日,相照存心丹。”

 

工藤應是溥儀的侍衛長工藤鐵三郎,本是個浪跡天涯的浪人,以個人身份追隨過很多中國政要。後經升允推薦,當了溥儀的侍衛。他追隨溥儀直到“滿洲國”覆滅,長達15年,是溥儀最信任的人,併為他賜名“忠”。他對溥儀的忠心,甚至高於對日本之忠,後來在東北,就經常不滿關東軍的跋扈。齋藤應是齋藤恆,後來當過關東軍參謀長。

 

升允曾旅居日本,集中有一些描寫日本風土人情的詩,表達了對日本的喜愛之情。如《東京三朅來》:

 

“此邦所見昔所聞。當壚盡是卓文君。

含笑勸我一杯酒,蓬鬆鬢髮巫山雲。

女伎琵琶聲美好。坐上少年各顛倒。

浣花青眼發高歌,眼中之人吾獨老。”

 

是畫面感很強的美好記錄。但是他雖有申包胥哭秦庭之心,卻並不完全迷信彼邦,他在《讀春秋》詩中寫道:

 

“他邦未可託,進退無所依。”(《讀春秋》)

 

說明他作為一名成熟政治家,並未失去應有的清醒。他於“九一八”事變爆發後二天病逝於天津租界,從而避免了在歷史上留下更大的爭議。

 

    升允的詩和同時代士大夫的詩風格截然不同。清民之交流行的是以才學入詩的文人詩,“同光體”是主流。但升允的詩自有獨特的味道,雖然在最考量才學的律詩上面顯得功力稍弱,但古風和絕句都有優秀的作品,其中佳句,尤令人過目不忘。以下選錄幾首:

 

“相如患消渴,病勢良未已。

安得有修綆,一汲故鄉水。

 

聞訊井深淺,思量綆短長。

身雖隱林隙,旭日照衣裳。”(《自題照像二首》)

 

“落比群木早,發較眾芳遲。

榮華今已謝,無復鳳凰枝。

 

良材不求售,何事誤逢樵。

縱入中郎聽,傷心尾半焦。”(《古桐二首》)

 

“百道飛泉掛樹頭。箱根山上有龍湫。

我來一灑英雄淚,為助春潮不斷流。”(《箱根看瀑》)

 

“新莽求賢任校讎。季倫買妾擅風流。

可憐文士空投閣,不及佳人一墜樓。”(《笑子云》)

 

“孟德與仲達,狐媚取天下。

爾既移漢鼎,彼亦虛魏社。

徒憂馬破曹,誰憐牛繫馬。

天道常好還,神器不久假。

石勒雖羯胡,其言類達者。”(《讀史》)

 

九、東三省總督趙爾巽(留任):頻年功罪費評量

 



一代梟雄張作霖最怕誰?不是袁世凱也不是蔣介石,據張學良回憶,是清朝末代東三省總督趙爾巽(奉天鐵嶺人)。張學良口述回憶錄由唐德剛整理,原文是:“我父親沒有一個人可怕的,他就怕趙爾巽,就是趙爾巽能說他……。我父親能起來,就是趙爾巽提拔起來的。”趙爾巽出殯時,張作霖來弔喪,從大門口開始,一步一叩首,一直叩到靈堂,真可謂“泣血稽顙”了。事實上他們兩家還是親家,趙爾巽70歲才得獨子趙天賜,後來娶張作霖三女兒張懷瞳。不過張作霖出身綠林,兩家門第本不般配,是趙爾巽逝世後,兩家才結成這門婚事。當然,由此更可見張作霖對趙爾巽的敬重,絕無人走茶涼的勢利之心。

 

趙爾巽是漢軍旗人,他兄弟四人,三人進士及第,只有三弟趙爾豐落榜,卻也和他一樣官至總督。他和趙爾豐是前後任的四川總督,另外兩個兄弟則是前後任的直隸州知州,一門顯宦,在當時允稱佳話。只是趙爾豐被起義成功的革命黨處決,佳話成為悲劇。在辛亥革命的大變局中,趙爾豐頭腦足夠清醒,對他之前著力重用的革命黨人進行了分化利用,並藉助張作霖的力量提前部署,使東北革命消弭於襁褓之內。清朝遜位後,他在袁世凱的支持下當了民國的奉天都督,不久辭職寓居青島,聲稱要當清朝的遺民。後來得到袁世凱的徵召,他提出出山條件是為弟弟趙爾豐平反昭雪,袁世凱辦到了,於是他出山擔任清史館館長,辯稱“我是清朝官,我編清朝史,我做清朝事,我吃清朝飯”,並說自己是“降漢不降曹”。他將對大清的忠誠完全傾注在清史的編纂上,曾寄給王揖唐《病後四律》,內有一句:

 

假我數年完纂述,頻年功罪費評量。”

 

1927年他病逝之前,《清史稿》結稿,雖然趙爾巽堅持說這只是“急就之章”“並非視為成書”,但他還是可以含笑而逝了。

 

除《清史稿》外,趙爾巽還是晚清極有建樹的一代能吏。他任湖南巡撫時,重用熊希齡等新派人物,大辦新學,連綿延千年的嶽麓書院和城南書院都被他改成了新式高等學堂。還曾親自到學堂演講西方政體專題,引用西方政治家和學者的人名事蹟,其開明如此。在東北編練新軍,聘請的是蔣百里、藍天蔚、吳祿貞、張紹曾等日本士官生,當然,這些人差點成了清朝在東北的掘墓人。

 

王揖唐《今傳是樓詩話》說趙爾巽“不以吟事自見”,只有蒙古延子澄所刊《清逸遺音》錄其數詩,中有《高臺道中即事》雲:

 

“頗憚征途苦,今朝待響辰。

河冰凝曉日,霜纈斂微塵。

古堠常驚馬,流沙欲陷輪。

未昏臨水住,誰信是勞人。”

 

《今傳是樓詩話》又載趙爾巽步韻和段祺瑞《賦答修慧長老》五言長詩一首,對段祺瑞很是推重,他比段大20多歲,這是對後輩的期許了:

 

“古昔大豪傑,世出世多緣。乘願拯浩劫,其來必佛仙。

潛運金剛力,旁參伏虎禪。悟道心惟一,那管棒與鞭。

自關鍾毓厚,而非造化偏。苦海浩無際,仗此波若船。

今也其誰居,國亦有人焉。翳維文忠李,歸神將卅年。

中興炳偉業,銘頌高祁連。晚歲魔障叢,憂時殉焚煎。

柱石忽崩摧,蒼生孰矜憐。潛嶽遺靈氣,磅礴絕復延。

大澤隱墊龍,空山泣子鵑。芝公獨崛起,艱鉅一身肩。

秉鈸奮威震,握鏡含仁乾。公理戰則勝,交鄰寡尤愆。

折衝謀國利,檁若朽索懸。友邦雖樂助,互閧自喪權。

西越波斯海,東望扶桑顛。日南暨鬥北,戾氣彌綿綿。

蟲沙恆河數,猿鶴不計員。嗟哉眾生苦,何以策安全。

持誦萬德名,冀廣蓮宗傳。內外兩感餘,丁寧砭世篇。

慧舌動頑石,神手排狂泉。莫謂千金墜,一發不可牽。

積誠驅風雲,踔厲直無前。儒釋辨異同,樹義真卓然。

語淺理尤顯,蜜味該中邊。因果罔或爽,嘉禾著良田。

宏願度娑婆,同升清淨天。華嚴倏彈指,普照億萬千。”

 

民國初年,文人結詩社之習極盛,尤其幾個前清官員的聚居地,更是雲蒸霞蔚、熱鬧非凡,但比起以徐世昌為中心的天津和以瞿鴻禨、陳夔龍為中心的上海,趙爾巽寓居的青島略顯遜色。他本善實務,不耽於吟詠,但在京之時,也參加了著名的稊園詩社。該詩社成立於1925年,一直到“文革”前夕才解散,因首任社長關賡麟在北京南池子衚衕築有“稊園”,故取為詩社名。實際上詩社活動未必在稊園之內,如1925年名流雲集的“江亭修禊”詩鐘活動,就在陶然亭舉行。此次雅集與會者近百人,趙爾巽因德高望重,簽名於首位,以下有熊希齡、梁士詒等。他拈得“水”字,於是填了一首《燭影搖紅》,真不愧是進士及第,連詞都填得如此合乎繩墨,不越雷池一步:

 

“鶴柬招邀,芳辰上巳花開始。

群賢修禊假江亭,盛會蘭亭比。

約客超逾百紙。十三行、聯翩姓字。

新知舊好,盡有文雄,盡多詩史。

 

迤邐城南,朅來車馬如流水。

嬉春裙屐趁暄晴,妙仿題襟記。

選韻分曹謀醉。蹈詅齒,多因尚齒。

他年展卷,鴻印重尋,溯會高致。”

 

此外,在拍場還見到他題扇的詩作,卻又沖虛淡泊,有陶淵明、王摩詰的胸襟風度,很可惜他的詩作未能結集刊行:

 

“觴詠當年盛,林亭此日幽。

靜能知竹趣,和可契蘭修。

至樂因之寄,清文自在流。

臨風坐懷古,俯仰與天遊。

 

絲管能娛老,山林足永年。

放言懷作者,此會亦欣然。

流水初春日,清風將暮天。

閒情無可喻,短詠託群賢。”

 

(辛丑重陽後三日於避秦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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